我刚调回家做县长,在县委大院停车时,一个小科员突然跑来狂拍我车窗吼道:这个位置一直都是我的,给我让开!

我刚调回家做县长,在县委大院停车时,一个小科员突然跑来狂拍我车窗吼道:这个位置一直都是我的,给我让开!

我刚调回家做县长,在县委大院停车时,一个小科员突然跑来狂拍我车窗吼道:这个位置一直都是我的,给我让开!-有驾

1

车还没熄火,玻璃被拍得哐哐响。

县委大院停车场,我脚刚松开刹车,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男人就冲过来,巴掌往驾驶座车窗上一顿猛拍。嘴里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这个位置一直都是我的!给我让开!”

我降下半截窗户,看着他。他脸红脖子粗,指着我鼻子:“说你呢!新来的吧?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赵科长的专用车位!”

我看了眼挡风玻璃上贴的“县委公务”临牌,又看了看他。他胸口别着工作牌,名字被反光遮了一半,只露出“综合科”三个字。

“你是哪个单位的?”我问。

“你管我哪个单位?这车位我停三年了!你赶紧给我挪走!”他绕着车头转了一圈,看见临牌,冷笑一声,“哦,挂个临牌就想占我位?知不知道规矩?大院车位都是定人定的,你这一看就是外头借调来的临时工,懂不懂先来后到?”

后头陆续来了几辆车,车窗摇下来看热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探出脑袋:“小赵,又有人停你位了?”

“陈主任您评评理,我这车位上挂了牌子的,这人直接往里杵,连招呼都不打!”赵科长嗓门更大,“我早上还有个材料要送,耽误了算谁的?”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一个烫卷发的大姐端着茶杯走过来,扫了我一眼:“新来的吧?这车位真是小赵的,他停三年了,大院都知道。你往后倒倒,后面还有空位。”

我没动。

赵科长见我不说话,火气更旺:“你听没听见?我说这车位是我的,你聋啊?全县委大院谁不知道这位置挂我名字?你这是搞什么?跟我叫板是吧?”

他掏出手机对着我车拍:“行,你硬气,我把你车牌拍下来,发到机关群里让大家看看。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敢占领导车位,下午就让你领导找你谈话。”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挺直腰板:“你还想动手咋的?”

“这车位挂牌子了?”我问。

“挂了!你自己看!”他往地上一指,地上确实有块铁牌,不过磨得快看不出来了。我蹲下去看了眼,上面隐约能看见“综-03”几个字,没名字,没单位。

“综-03,这写着‘综’,不写着你的名。”我站起来,“谁告诉你这车位姓赵了?”

他脸涨得更红:“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大院规矩就是先到先得,我停三年了就是我的!你一个新来的,连招呼不打就占,你懂不懂规矩?”

那个戴眼镜的陈主任赶紧打圆场:“算了小赵,人家可能真不知道。你停旁边那个位也行,今天不急着开会嘛。”

“不行!”赵科长一口回绝,“我今天就跟他杠上了。要么他挪车,要么他领导来给我道歉。什么玩意儿,挂个临牌就敢在县委大院横着走?”

他拦在我车前面,双臂抱胸:“你今天不挪,我就不让。我倒要看看你是哪个庙的和尚,这么不讲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卷发大姐小声嘀咕:“这人谁啊,看着面生,是不是哪个局新调来的。”

“不像。”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压低声音,“穿得挺普通,开的车也就那样,估计真是临时借调的。”

“小赵这脾气,今天算碰上硬茬了。”

赵科长显然听见了,更来劲:“我告诉你,我赵志强在综合科干了八年,大院这点规矩门儿清。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咱就上办公室找主任说理去。你信不信我把这车给你拖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兜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赵志强!综合科副科长!怎么了?你报上名来!”

“你找主任说理是吧,”我说,“行,你叫吧。”

赵志强愣了一秒,随即气笑了:“行,有种。我今天就叫主任来评评理,看看到底谁不懂规矩。”

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围观的群众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对着拍了。

大院门口进来一辆黑色帕萨特,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下来,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皱着眉走过来:“怎么回事?”

赵志强眼睛一亮:“王主任!正好您来了!您给评评理,我车位让这人占了,让他挪他不挪,还跟我叫板!”

王主任走过来,先看了眼赵志强,又看了眼我。赵志强指着地上的铁牌:“综-03,我停三年了,全大院都知道这是我的位。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

王主任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赵志强你给我闭嘴。”王主任声音不大,但赵志强立刻收了声。

“您是……”王主任嘴唇有点哆嗦,往前迈了一步,“您是……今天新来的……”

我把外套扣子解开,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面五个字,县委书记。

王主任的腿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王主任,”我笑了笑,“县委大院的车位,是按资排辈定的?”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的声音。

赵志强手里还举着手机,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下抽干了。

“书……书记……”他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连不成句。

“这车位你先停着,”我说,“我停后面去。”

赵志强猛地摇头,舌头打结:“不不不——我挪、我、我马上挪——”

我摆摆手:“不用,我今天第一天报到,还不熟悉规矩。”我转身上车,倒档挂上,往后退了两米,停在旁边一个空位上。

整个停车场鸦雀无声。

我熄火下车,锁好车,路过赵志强身边。他整个人杵在那儿,像被钉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手还在发抖。

王主任快步跟上来,额头上全是汗:“书记,我、我不知道您今天这么早到,我应该到门口接您的——”

“不用接,我认识路。”我拍了拍他肩膀,“大院挺好,热闹。”

赵志强在后面站着,突然喊了一嗓子:“书记!我、我真不知道是您,我——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只是朝后摆了摆手。

进了办公楼大厅,几个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看见我,都愣了。有个小姑娘手里的文件洒了一地,慌慌张张蹲下去捡。王主任忙不迭地介绍:“这位是咱们新来的杜书记,杜延生同志,今天正式报到。”

大厅里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所有人目光都飘向窗外那个停车场。赵志强还傻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

电梯门关上,王主任搓着手,欲言又止。我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忽然问:“王主任,综合科赵志强,平时工作怎么样?”

王主任愣了一下,措辞很小心:“小赵……业务能力还行,就是脾气有点冲,以前是……是刘书记在的时候提的副科。”

刘书记,上一任。三个月前刚调走。

“嗯。”我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四楼,门打开,走廊两边站了一排人,应该是各个科室的头头,专门来迎我的。我扫了一眼,跟他们挨个握手。握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档案袋,气喘吁吁:“杜书记!我有紧急情况要汇报!”

王主任脸色一沉:“张秘书,你干什么?上午安排的是见面会,有事下午再说。”

张秘书没理王主任,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档案袋递过来:“书记,这是综合科三年前的采购项目审计报告。里面有一笔七十五万的设备款,去向不明。当时经办人,是赵志强。”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档案袋上。

我接过档案袋,没拆,看了一眼张秘书。她眼神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明显是跑上来的。

“这个事,”我平静地说,“你之前跟谁汇报过?”

张秘书声音都在抖:“跟……跟刘书记汇报过三次,都压下来了。跟纪委也递过材料,没下文。”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我掂了掂档案袋,侧头看向王主任。王主任脑门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杜书记,这个、这个情况我、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张秘书冷笑一声,“王主任,三年前这批设备是你签的字。”

王主任瞳孔猛缩,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冲张秘书点了下头:“材料我收下了。你到我办公室来,详细说。”

转身朝办公室走的时候,身后几十道目光钉在我后背上。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赵志强完了……”

“那批设备的事,三年前就有人说,一直没人敢查。”

“新书记刚来第一天就……”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盆绿萝,一杯热茶还冒着气,显然是刚沏的。

张秘书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她深吸一口气:“杜书记,我知道我今天这么做很冒失,但是这个事压了三年了,七十五万,一分钱下落都没有。赵志强去年换了一辆二十万的车,他老婆开了个美容院,光装修就花了三十万。这些钱哪来的?”

我没坐下,靠在办公桌边沿,看着她:“你手里还有多少证据?”

张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全部的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以及三个供应商的证言录音。还有一个事,您可能更感兴趣。”

“说。”

“那笔设备款,走的不是综合科的公账,是挂在大院后勤的名下。签字的是王主任,经手的是赵志强,但最后审批通过的——”她顿了一下,“是当时的常务副县长,李东升。”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车喇叭声。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赵志强还站在停车场,正抱着手机在打电话,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旁边的车陆陆续续开走,就他那辆白色捷达孤零零地停在“综-03”上,像一只搁浅的船。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张秘书,”我转过身,“你说的是三年前的事。这三年里,赵志强就没有再碰过别的项目?”

张秘书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去年经手了一个大院食堂改造的项目,预算一百二十万,最后决算报了二百万。我当时提了质疑,被刘书记叫到办公室批了一顿,说我不懂业务,不要乱说话。”

“批文还在吗?”

“在,”张秘书目光灼灼,“所有的,我都留了备份。”

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那盆绿萝往旁边挪了挪,打开电脑。

“你先把U盘里的东西拷给我。”

张秘书走过来,弯腰插U盘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杜书记,您刚来,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是大院里的水比您想的深。赵志强只是一个小角色,他上面有人。您今天停了他的车位,下午就会有人来找您‘谈心’。”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夹一个一个跳出来,笑了笑:“让他们来。”

张秘书直起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对了,杜书记。下午三点,常务副县长李东升说要来跟您碰个头,讨论今年的财政预算。”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几排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窗外停车场传来发动机轰鸣的声音,赵志强那辆捷达终于动了,倒出“综-03”,停到了大院最角落的树底下。

我放下茶杯,敲了几下键盘,把张秘书给的资料拖进了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综合科。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起上午赵志强拍我车窗那张通红的脸。他说“这个位置一直都是我的”,表情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

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树荫底下那辆白色捷达停得歪歪扭扭,像是生怕再占了谁的位。

有些位置,你坐久了,就以为是你的了。

我把文件夹打开,开始一份一份看。

邮件刚翻到第三封,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来电:李东升。

我看了一眼,没接。等铃声断了,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不到一分钟,座机响了。我拿起听筒。

“杜书记您好,我是李东升。”电话那头声音很客气,“听说您今天到任了,欢迎欢迎!下午三点有空吗?我过去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我靠着椅背,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点,”我说,“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座机放回去,手指搭在听筒上停了两秒。然后重新点开张秘书留下的那份审计报告,翻到第三页。

那页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像是被人用铅笔写了又擦掉,留下浅浅的痕迹:

“李东升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五十,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

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门推开,李东升拎着个公文包走进来,笑容满面:“杜书记!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您要来了,我激动了好几天!”

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藏青色西装,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在大院里浸了十多年的人,每个毛孔都透着“得体”两个字。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李县长客气了,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腰背挺得很直。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先寒暄了几句天气、路上的车况、县委大院的住宿条件,然后话锋一转:

“杜书记,今天上午的事,我听说了。小赵那个同志,确实太冒失了,我已经批评过他了。您放心,该处理的,我一定处理到位。”

我笑了笑:“上午什么事?”

李东升眼角微微一抽,马上又恢复了笑容:“就是那个停车的事,小赵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已经让他写检查了,回头给您送过来。”

“不用写检查,”我说,“他又没犯什么错。那个车位确实挂的是综-03,他停三年了,有感情,我理解。”

李东升的笑容凝了一秒,随即扩大:“杜书记大人大量,我替小赵谢谢您!不过话说回来,大院的停车秩序确实需要整顿一下,回头我跟王主任说一声,把那个牌子撤了,重新规划。”

“牌子不用撤,”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放着吧。”

李东升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杜书记,下午的财政预算会,有些材料我先给您过个目。”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过来,“这是今年的初步方案,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页面上印着一行字:“行政后勤——食堂改造项目”,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总金额,二百一十七万。

“食堂改造?”我抬起头。

李东升笑得滴水不漏:“对,去年大院食堂翻修了一期,效果不错,今年打算做二期。把老旧的排烟管道换掉,再扩建一下就餐区,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

“一期花了多少?”

“二百万出头吧,决算报告您要看的话,我让财政那边送过来。”

“不用了,”我把文件合上,“二期的预算,先放一放吧。”

李东升的笑容终于有点僵了,但他掩饰得很好,只是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杜书记是觉得哪里不合理?这个项目是去年常委会通过的,我这边也是按程序在推进。”

“去年是去年,”我说,“今年我来了,预算要重新梳理一遍。所有超过五十万的项目,重新报审。”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李东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弧度:“好的,没问题,我回去就让各部门重新整理材料。”

他站起来,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杜书记刚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这大院里的情况,我熟。”

“会的。”我松开手。

李东升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杜书记,有个事差点忘了。下周六,我家里办个小聚会,就几个老朋友,您要是有空,赏光来坐坐?”

我看着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到时候看情况。”

他笑着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应该消失了,但我没看见。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财政预算文件,手指在那行“食堂改造项目”下面敲了两下。

晚上七点,天全黑了。大院的灯亮起来,办公楼里只剩几间屋子还亮着。我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我坐在电脑前,把张秘书给的资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七十五万的设备款,走的是大院后勤的账,签批流程上挂了三个人:经办赵志强,审核王主任,审批李东升。三个供应商,一个注销了,一个法人换了,第三个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听是县委的,直接挂了。

越往下查,越有意思。

那笔钱转出去的当天,赵志强的个人账户进账十万。一个月后,他又进账十五万。再一个月,他的名下多了一辆车的首付记录。

钱去了哪儿,清清楚楚。

但问题是,这些钱是从哪个口子出来的。后勤的账上写的是“设备采购”,但那年整个大院根本就没有添置过任何价值七十五万的设备。唯一的可能,是这笔钱被挪用了。

挪到哪儿去了?

张秘书最后那个录音文件我点开听了一遍。一个男声,自称是其中一家供应商的业务员,说那笔合同是假的,发票是赵志强找人开的,他从头到尾没见过这批货。

录音末尾,那个人说了一句:“这个事不止赵科长一个人知道,签字的人也知道。我就是个小业务员,我什么都不敢说,你们别找我。”

我把录音关掉,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

门忽然被敲了两下,很轻。我没应声,门自己推开了一条缝,张秘书端着两碗泡面进来,一碗放在我桌上:“杜书记,吃口东西吧,您一天没吃饭了。”

我看着那碗泡面,愣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一天没吃饭?”

“王主任说的,您中午没去食堂。”她把另一碗放在茶几上,自己没吃,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我顺便过来跟您说个事。”

“说。”

“下午赵志强来找我了。”她声音低下去,“在我办公室门口堵了我十几分钟,让我别多管闲事。他说他上面有人,让我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我拆开泡面的盖子,热气扑到脸上:“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上面也有人,”张秘书嘴角扯了一下,“刚来的那位。”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没说话。

张秘书等了一会儿,又说:“杜书记,您真的打算查到底?”

“面不错,”我说,“哪买的?”

张秘书张了张嘴,没接话。她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门口超市,三块五一桶。您要是喜欢吃,我明天多囤几桶。”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等一下,”我叫住她,“李县长周六家里聚会,你知道吗?”

张秘书转过身,表情微妙:“知道,每年都搞。明面上是私人聚会,实际上请的都是各个局的一把手。说白了,就是个饭局。去年刘书记去了之后,预算会上多批了三个项目,全是李县长提的。”

“今年请我了。”

张秘书沉默了一下:“您去吗?”

“还在考虑。”我把泡面吃完,把桶推到一边,“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张秘书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层楼又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照着那棵老槐树。赵志强的白色捷达还停在树底下,像块石头。

周六下午,李东升的电话准时打过来。我没接,但回了一条短信:几点。

他秒回:六点,我家,地址发您。

我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穿正装,下楼开车。车从大门出去的时候,门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应该是认出了车牌,敬了个礼。

李东升的家在县城南边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带院子。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全是县里各个局的车牌。院子里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觥筹交错的说笑声。

我停好车,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的一瞬间,里面喧闹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客厅里坐着十几个人,圆桌上摆满了菜,烟酒味混在一起。我一眼扫过去,财政局、住建局、交通局、水利局……一把手几乎来齐了。

李东升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迎上来:“杜书记!欢迎欢迎!快请坐!”

他把我拉到主位旁边的位置,所有人都站起来跟我打招呼。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酒过三巡,场面慢慢热起来。李东升很会暖场,一边给人夹菜一边聊着县里的各项工程。有人提了一嘴食堂改造,李东升立刻接话:“杜书记,那个项目我让人重新做方案了,您放心,该减的地方一定减。”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住建局的张局长凑过来敬酒:“杜书记,我敬您一杯。您在省里干过,肯定有经验,以后多指点指点我们基层工作。”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没喝。张局长自己干了,杯子放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李东升。

李东升自然地把话题带开,开始聊县里一个新建的公园项目。他讲得头头是道,投资额、占地面积、竣工时间,全是一串漂亮的数字。旁边人频频点头,有人拿出手机做笔记。

等他说完,我把筷子放下,看了一眼满桌的人。

“东升县长,”我开口了,“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我说句实在话。”

李东升笑着:“您说您说。”

“我来之前,有人给我递了一份材料,”我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三年前,一笔七十五万的设备采购款,账面走的是大院后勤,但实物查无下落。”

圆桌上的空气瞬间冻住了。有人夹菜的手悬在半空,有人刚要倒酒,酒瓶嘴抖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李东升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扒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绷紧的肌肉。他干笑了一声:“杜书记,那个事……我听说过,之前查过,是账目处理上的问题,后来已经整改了。”

“整改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谁整改的?怎么整改的?钱追回来没有?”

李东升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杜书记,这个事比较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回头我让财政局把相关文件送您办公室,您看完了我们再聊。”

“不用送,”我说,“我已经看完了。”

我站起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全部的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供应商证言录音,”我盯着他,“七十五万,分三笔转出,全部指向同一个私人账户。那个账户的主人,坐在这间屋子里。”

餐桌上一片死寂。不知道谁碰翻了一个杯子,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李东升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皮急速跳了几下。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旁边住建局的张局长默默放下了筷子,眼睛里全是惶恐。财政部门的一把手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一点。

“杜书记——”李东升终于找回了声音,“今天是我家宴,咱们不谈公事行不行?有什么事周一去办公室——”

“我今天就是来谈公事的。”我没有坐下,看向满桌的人,“各位都在,正好,我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瞪着眼睛看着我。

“七十五万那个案子,我已经报给市纪委了。周一正式立案。”

李东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桌上的U盘,嘴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杜延生!你——你才来几天,你凭什么——”

“凭我是县委书记。”我打断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李东升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

旁边没人说话。十几个局长副局长,一个个低头看桌面,看酒杯,看自己的手,就是没人看李东升。

我拿起桌上的U盘揣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椅子倒地的巨响。接着是李东升压抑到极点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张秘书发来一条微信:“纪委那边说材料收到了,周一派人过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往下走,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里面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乱成一团。

我挂了倒档,把车从车位上退出来。

方向盘打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天上午赵志强拍我车窗的样子。他多像李东升啊,一模一样的理直气壮,一模一样的觉得那个位置天生就该是他的。

只不过一个以为车位是他的,一个以为这个县是他的。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一早上八点,我走进县委大院。停车场里,“综-03”那个位置空着。赵志强的白色捷达还停在树底下,但车身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好几天没动过了。

我走到自己车旁边,正要开门,王主任快步从楼里跑出来,远远地喊:“杜书记!纪委的人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我关上车门,往楼里走。经过大厅的时候,综合科门口围了几个人,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看见我走过来,立刻散开,低着头各忙各的。

我上了四楼,往会议室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面前摆着厚厚的文件夹。他们看见我进来,都站了起来。

“杜书记,我们是市纪委的,”为首的那个中年人跟我握了一下手,“您提供的材料我们连夜梳理了一遍,初步证据链是完整的。今天主要是当面跟您核实几个细节。”

“坐下说。”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对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把每一笔转账、每一份合同、每一段录音都问了一遍,我把我看到的、知道的、推断的,全部交了底。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中年人合上文件夹,看着我:“杜书记,这个案子涉及的人,不止一个。您确认要深挖?”

“挖到底。”

他点了下头,站起来跟我握手:“那我们先工作了,后续进展随时跟您同步。”

送走纪委的人,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下楼。他们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然后被外面的车流声吞没。

我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没署名,没贴邮票,就放在键盘旁边。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打印机打了一行字:

“这大院里的事,不是一个人能翻得过来的。收手吧,对大家都好。”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抽屉,把信封扔了进去。抽屉里还躺着另一个东西,是那天上午赵志强拍我车窗时从我车上掉下来的——一张硬纸片,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职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我敲了一行字:“县委大院综合整治方案”。

敲完这行字,我停了停,又加了一行副:“关于规范机关停车秩序及后勤财务管理的工作意见”。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叫得正欢。

我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综-03”那块牌子还在。铁皮生了锈,字迹模糊。一个人正蹲在那块牌子前面,拿着螺丝刀在拧什么。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是赵志强。

他蹲在那儿,把“综-03”那块牌子拆了下来,抱在怀里,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像一只迷路的狗。然后他抱着那块铁皮,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边,犹豫了好几秒,才松手,把牌子丢了进去。

铁皮砸在垃圾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着头,慢慢走回了综合科的办公楼。

我拉上窗帘,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抽屉里那个信封静静躺着,但我没再拿出来看。

有些位置,你坐久了,以为就是你的了。

但位置从来不是你的。你只是坐在上面的人。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去抢谁的位子。我只想把坐错了的人,一个一个请下去。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我开始打字。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