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红车在坡道上冲上去，整个倒过来，车底的推进器喷着气，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底下掌声一片。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看懂它是在卖车还是在卖杂技。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这车什么时候能开到马路上啊。
旁边人没等到回答。视频又播了一遍。
这台车叫 Roadster，特斯拉的。二〇一七年它亮过相，说二〇二〇年量产，收了订金。九年过去，二〇二六年它又出来翻了一次跟头，量产改到了二〇二八年。订金照收不误。我楼下便利店门口那个共享充电宝的柜子，看大半年了，没见人用过，上礼拜换了个新的。哪天它搬走了，不会有人想它。
很多时候东西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信的。
第一代 Roadster，二〇〇八到一二年，一共卖了不到两千五百台，在汽车业里约等于没有。它拿出去证明电动车能跑两三百公里，然后公司拿到下一笔钱。一件东西可以既是“没人要的商品”，又是“极其成功的金融产品”。这俩不打架。网球鞋先通过空盒寄到订购者手里，麦克风插头锈了一层绿。包装纸箱内侧印着“BRITISH MADE”，字母旁边有一道浅棕色胶带斜跨过箱盖，像是二次封箱。
我随手记过几段名人“打脸”的名言。密歇根储蓄银行一九〇三年说“马匹将永远存在，但汽车只是一种时尚现象——富人的玩具”。托马斯·沃森一九四三年说“全球市场可能只有五台计算机的需求”。鲍尔默二〇〇七年说“iPhone 不可能获得任何显著的市场份额”。开尔文勋爵一八九五年说“比空气重的飞行器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威廉·普里斯一八七六年说“美国人可能需要电话，但我们不需要。我们有足够的信差”。托马斯·爱迪生一八八九年说“玩弄交流电纯粹是浪费时间”。马蒂·库珀一九八一年说“手机绝对无法取代有线电话”。很热闹。
可那组话只收说错的。铁路刚出来，有人说它会改变世界，说对了。家用电脑刚出来，有人说它会进每家每户，说对了。没人给他们做图。那些喊“明年是某某元年”的乐观派，元宇宙、区块链、三维打印，喊完大部分没影了，也没人给他们做图。只收集一边的错，你想得出什么结论就能得出什么结论。
需求短缺至少三种情况。第一种，需求还没长出来。一九〇三年买汽车，汽油得去药店一小瓶一小瓶买。不能说当时没人需要汽车，只能说配套还没长出来。一八八〇年代工厂就点上电灯了，车间还照蒸汽机时代的样子盖，一根主轴从房顶吊下来带动全厂。新厂房按电重新设计，等了二三十年。第二种，需求是真的，规模被算小了。电话刚出来，人们以为它是传要紧消息的，跟电报一路。后来发现它最大的用处是闲聊。这个用处，发明的人没算进去。第三种才是真问题。企业为了估值、为了融资、为了老板自己一个念头，生产你根本不想持续付钱的东西。共享单车二〇一七年全国扔出去差不多两千万辆。有个摄影师跑了三十个城市，拍了四十五个堆放场，一万多张照片，起名叫《无处安放》。有人算过，这些车报废是三十万吨废铁，顶五艘航母。骑车这需求是真的，两千万辆这个数，跟需求没关系。
我办过健身年卡。三千八，一年去了四回。老板没骗我，器械都是好的。我买的其实不是健身。我买的是“我是个会去健身的人”那个念头。那个念头值一年会费，我交得痛快。这类买卖合法、自愿，还创造 GDP。它生产的不健康，是一个关于自己的说法。
市场是发现需求还是创造需求？我觉得它两样都干。我饿了想吃口热的，这是老需求，方便面外卖是换法子满足，这算发现。可我本来不觉得我需要一块能测血氧测压力的手表，刷了一礼拜短视频觉得需要了，第二个月它进了抽屉，这算创造。经济学家讲的“需求”得带钱包，你想要栋别墅不算，你买得起才算。没有需求，常常是没有钱的客气说法。需求还有一种是比出来的，人对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太上心，对别人有自己没有格外上心。这毛病不用广告教，广告只是学会了按那个按钮。
试错这门生意，投十个，七个归零，两个打平，一个赚一百倍。那七个归零的项目真金白银砸进去，真有人上了三年班然后散了。赚的时候账是私人的，亏的时候账是公家的。那两千万辆单车占了人行道，最后占了财政的清理预算。还有种东西白给，你刷两小时短视频，平台赚广告费，你付两小时，这笔账不进任何一张表。
手机支付。十年前有人说出门不用带钱包，我觉得他脑子有毛病。现在我没带钱包出不了门。有些东西我一开始觉得是骗人的，后来离不开。我也不敢说需求全是造出来的，人想省力、想好看、想被看见，这些念头比公司老早多了。资本没法不生产一堆没人要的东西，它要每年找到一个新故事，故事得有人信，信的人得掏钱。它拿这一堆没人要的，去撞那一个有人要的。这法子能撞着好东西，也撞出过一堆废铁，撞出来的成本它自己不认。
那台车在天上翻跟头的时候，底下掌声一片。掌声里大部分人也知道这车九年没交。可那又怎样。故事好听就行。
我不知道楼下那柜子在给谁赚钱。也许有人用，我没撞见。它没了，你也没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