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供养五保户,真是在白养闲人吗,我跟车跑了半个月后改了想法

我跟民政的车跑了半个月,起因是我爸。

我爸七十三,在镇上有套老房子,一个人住。我每次回去,他都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说费电。剩菜能吃到第三顿,肉挑出来给我,自己下挂面。我给他装了空调,他夏天不开,说吹得骨头疼——可我后来发现,他是看电表转得太快,心疼。

所以听到“国家花钱养五保户”这话,我第一反应跟我爸差不多:钱花得值不值?

这话是我表哥在饭桌上撂下的。他开了个建材店,前两年生意好,这两年回款慢,一肚子怨气。那天他夹了块排骨,说现在政策好得离谱,村里老光棍啥也不干,一个月有钱有粮,看病还不花钱,“我们交税就是养这些闲人”。

桌上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驳。我心里那根弦,也被拨了一下。

巧的是,过了几天,镇民政所的老周来找我。老周是我初中同学他爸,知道我平时写点东西,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下村跑一圈,做个走访记录,宣传上要用。我说行,只是记录,不写表扬稿。老周笑,说你就看,看完写不写随你。

我没想到,这一跑就是半个多月。跑完以后,再有人跟我说“白养闲人”,我大概不会急着点头,也不会急着吵架,我会先问一句:你说的是哪个村的哪个五保户?

第一站去的柳树村,离镇上十几里山路,车到村口就进不去了,步行走进去。五保户姓赵,叫赵德顺,六十九,独门独院,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里面晾着的衣服。

进院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墙还摆了一排花盆,种的是指甲花和太阳花。赵德顺在灶屋烧水,见我们来了,慌着搬凳子,凳子面上有灰,他用袖子先擦了一遍,又觉得袖子脏了,干脆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凳子上。

老周拦住他,说不用不用。赵德顺不干,非让我坐那个垫了外套的。

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个柜,一台老电视,但收拾得清爽。墙上贴着一张纸,我凑近看,是手写的“吃药时间表”,早中晚三行,字很大,笔画粗。

老周跟他核对五保供养的钱到没到,赵德顺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翻开给我们看。每月那笔钱,一笔一笔,都有取款记录。他取钱不多,一次取一百、两百,够买油盐。

我问了一句,日子过得还行吗?

赵德顺搓着手说,行,怎么不行,吃穿不愁。就是一个人,夜里静。

这话说得轻,我听着却有点堵。我问他平时干嘛。他说种点菜,喂几只鸡,闲了去村口坐坐。“我腿脚不行了,远的走不动。”

老周在一边轻声跟我说,赵德顺以前给村里几户人家帮工,后来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没儿没女,老伴走得早,兄弟姐妹各过各的,多年不怎么来往。五保之前,他有一年冬天病在床上,村支书去送药才发现,人烧得迷迷糊糊。

从赵德顺家出来,老周说了一句:你看他这院子,扫得比很多有儿有女的都干净。不是没事干,是得给自己找点事干,不然日子没法过。

我当时在心里记了一笔:五保户不都是“混吃等死”。但说实话,一个赵德顺说明不了全部。我心里那个疑问还在,甚至更具体了:钱是给他了,可这种孤独,养得起来吗?

第二站就让我更晃了一下。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脑子有点问题,说不清楚话。按政策他是分散供养,由他哥哥照料,钱打到卡上。我们去的时候,他蹲在门口玩泥,看见生人,往屋里躲。他哥哥从地里赶回来,裤腿上全是泥,一边搓手一边跟我们算账。

我本来以为会听到诉苦或者感谢,结果他哥说了一句:“这钱,我一分不敢乱动。”

他从柜里拿出一张纸,是一年的开销,记得工工整整。药钱多少,米面多少,衣服多少,剩下多少。他说弟弟有时候犯病,半夜往外跑,他得跟着。“我种不了多少地,一年也就够糊口。”

老周问,有没有觉得委屈。

他哥想了想,说委屈啥,那是我兄弟。“就是有时候想,我要是有个好歹,他咋办。”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几秒。他弟弟蹲在门槛边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我没怎么记,因为这句话用不着记,我也忘不掉。

这么跑了七八户,我发现一个规律:五保户里面,确实有不怎么愁吃穿的,但愁的东西跟我想的不一样。他们最怕两件事,一是生病没人知道,二是死了没人发现。

第三站那个老太太,姓钱,七十八,住在村尾。她耳朵背,说话得凑很近。进屋时她正在缝被子,被面洗得发白,针脚密得吓人。炕上摆着个包袱,我问那是什么,她说那是“老衣裳”,早备下了。

老周跟我解释,说她每年都收拾一遍。我听着心里有点发毛,老太太却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说最怕夜里摔着。有一回半夜起来解手,栽在门槛上,爬不起来,喊也没人听见,就那么趴到天亮,邻居来借东西才看见。

我问她,为什么不装个电话。她说装了,没钱交话费,就不打了。

这里得说清楚,五保不是只管钱。老周他们每个月有巡查,有签约的村医定期上门,出事了有应急联系。但这些东西落到一个耳背、腿脚不利索的老太太身上,就是具体的一笔一笔:一次上门量血压,一次代买药,一次帮她打电话报修。

那天走的时候,钱老太送我到院门口,忽然拽住我,问:“你是政府的人不?”

我说不是,我是跟着来看的。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回去帮我问问,我这心里老空落落的,这个管不管?”

我没答上来。

这件事之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正在院子里择菜,背景里是鸡叫。我问他最近吃啥。他说,菜。我说光吃菜?他说,没饿着。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我爸有我这个女儿,一年回去几趟,电话一周一个。可钱老太连电话费都舍不得。这里头的差别,跟有没有那笔五保金,好像不完全是同一回事。

回镇上的时候,我跟老周说起表哥那句话。老周没急,开着车,盯着前面的路,隔了半天说:“你表哥说的闲人,我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种。”

他告诉我,确实有那种五保户,年纪不大、身体也还行,靠着政策过得去,邻里看着就是个闲人。但这种情况有,不多,而且你看不见的另一面是——凡是被村里人觉得“闲”的,往往背后还有问题,比如精神状况不稳定,或者年轻时出了什么事,落下病根。

“你觉得他闲,是因为你没见他犯病的时候。”老周说。

我说那有没有骗保的,不符合条件的混进去。

老周说,有。他说得直白,评议的时候村里人互相推荐、签字按手印,有没有人情在里面?有。民政这边核,核得过来吗?人少事多,难保没漏的。但他说:“你一两个人报得不实,大家一起盯着,跑不掉多少。真该保的漏了,我们心里更过不去。”

这话后来我验证了。

在一个村小组的评议会上,我旁听了一回。一间屋,七八个人,有村干部、有村民代表,围着一张长桌。申请人就在外面坐着等。谁该保、谁不该保,都是当众说。

我听到一场挺激烈的争论。有人提了一户,说那家有个儿子,在外头打工多年,不明不白,够不上五保。另一个人马上反驳,说那儿子十几年没回来过,信都没有一封,老人病了两回,都是邻居拉去卫生院的,这算有赡养人?“挂个名不算数。”

争了十几分钟,最后举手表决。没通过。

散会以后,一个代表蹲在门口抽烟,跟我说,这活最得罪人。保上了,有人说走关系;保不上,那人记恨你。“可要是不评议,光凭一张表,更乱。”

这一幕我印象很深。所谓“供养”,不是把钱往桌上一放就完了,中间有一整套村里人自己筛、自己担责任的过程。它不完美,会有人情,会有走眼,但它至少是把决定放到明面上,让乡里乡亲都看着。

那半个月里,我一直在“值不值”这个念头里打转,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我跟着村医去给一户五保户送药。那户老人姓吴,七十多,有慢病,药不能断。村医骑个电动车,后头绑着药箱,山路不好走,有几段得下来推。到了那里,村医熟门熟路,连老人哪天药吃完都记得。量了血压,嘱咐几句,走的时候把下一回的药名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我问村医,这些跑腿给钱吗?他说有一点补贴,不多。“但这户我要是不盯着,药就断,断了就得住院,住院花的比这个多得多。”

这句话点到了我一根筋上。我爸舍不得开空调,结果一个夏天过去,中暑挂了两瓶水。省的那点电费,不够药钱。这账,其实很多人都会算,只是算的是眼前那一截。

另一件是吴老家的事。

他有个侄子,在外地,隔一年来一趟。那天正好撞上,侄子拎着两箱奶,进门就抱怨路远。坐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老周,这个五保要是以后不办了,他叔这房子归谁。老周没接这个话茬,只说,眼下是把老人照看好。

侄子没再多问,可那个语气谁都听得出来。

老周出来后跟我说了句:为什么要有五保,你刚才也看见了。老人手里没房、没地、没钱,亲戚都未必上门;有这几样,上门的是惦记东西的。“政策是兜底,不是让人占便宜,可有的人就盯着这个底。”

话糙。但我没法说他错。

吴老自己倒看得开,他说:“我活一天算一天,不指望谁。”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手在膝盖上一个劲儿地揉,我后来才知道,他腿疼,夜里睡不着。

半个月跑下来,我手里记了一本子。有几页记得密,有几页就写着一句话。

我写下来的是这么几层,一层比一层更让我觉得,当初那句“白花钱养闲人”,说得太轻巧了。

第一层,是“活着”这一层。对赵德顺、钱老太这些人,五保那笔钱,加上看病、住房、穿衣这些兜底,最直接的作用就是活着不遭罪。你要说这是白花钱,那得先回答一个问题:这些人不保,靠什么活?靠亲戚?有的亲戚自己都顾不过来;靠村里?村里没有这笔钱。

我后来去问了村里几个不沾亲的人,他们也说实话:真要哪家老人饿死在家里,村里面上都过不去,但真要摊到自己头上养,谁也养不起。这个兜底,其实是替所有人兜的。

第二层,是“体面”这一层。赵德顺的院子扫得干净,钱老太的寿衣收拾得整齐,这不是矫情,是人活着的那点自尊。你说给点钱让他吃饭,跟让他有尊严地吃饭,差在哪儿?差在有人上门、有人问一句、有张吃药的表贴在墙上。这些东西看着虚,落到一个人身上,很实。

我爸为什么舍不得开空调?不是买不起,是怕成为负担。五保户里好多人也是这个心思——他们不是不想体面,是怕多花一分,就多欠这个世上一分。兜底的钱,某种程度上就是给他们一个“不用欠谁”的底气。

第三层,是我原来最想不到的。这层我当时站在吴老家的院子里才想明白——五保不只是给这些老人的,也是给我们这些旁人减负的。

这话怎么说?你想,村里有这么些人,如果没人管,出了事,谁去处理?邻居、村干部、派出所、医院,一圈下来,全是成本,全是人情。老周他们平时那些巡查、送药、帮办,看着零零碎碎,其实是把大事化小。住院一回的钱,够跑多少趟腿?这话我算不明白精确的账,但道理我信。

我在村里还听说一件事。有个五保老人,前年冬天在家没了,第二天才被发现。这事在村里传开以后,好几户有老人的家里都开始互相留电话,说隔天得去看一眼。这跟政策没有直接关系,可你细想,为什么村里人开始操这个心?因为这几年五保的巡查、走访把“独居老人出事”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谁都知道有这么个风险,谁也就不敢大意。

这一层,是这笔钱花出去以后,在看不见的地方买回来的东西。

当然,我也没有因为这半个月就变成唱赞歌的。老周自己都说,这套制度不是没有毛病。评议里有人情,核查有难处,个别地方还有该保没保、不该保保了的情况。这些我不替谁遮掩。

但毛病归毛病,跟“白养闲人”是两回事。一件东西有瑕疵,和它根本不该存在,中间差得很远。

回到表哥那顿饭上。半个月后我又碰见他,他还在说这事。我没跟他争,只把赵德顺那张吃药时间表、钱老太说的“心里空落落”,还有那个哥哥说“我要是有个好歹他咋办”,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表哥听完,闷头吃了两口菜,说:“那也是少数。”

我说,你嘴里那个闲人,可能真有。可赵德顺、钱老太、吴老这些人,你见过吗?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嘟囔了一句:“我们村那个老李,好像也是五保,前阵子还帮我搬过砖。”

对,就是那个“老李”。他搬砖的时候,你没觉得他是闲人。

我心里那点执拗,差不多是在这儿松开的。不是被谁说服,是自己看见的东西,比原来想的多了一层。

后来我回我爸那儿,照旧劝他开空调。他还是那句“不热”。我没再拧着来,而是换了个法子,给他买了个小风扇,说这个省电。他试了,果然能用,还挺高兴。

晚上我陪他坐在院子里,他忽然问我,跑这一趟,图啥。

我说,图个明白。

他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说,镇上那个敬老院,他去看过。“里头有人管饭,有人说话,比一个人强。”

我没接这个话。但我知道,他也在想他自己的以后。

我们这一辈人,谈起五保、养老、兜底,常常觉得自己是出钱的那一方,所以有资格评判。可真到自己的老人身上,你才会发现,你希望的不是那笔钱被省下来,而是有人在你够不着的时候,替你去看一眼,替他记一下药名,帮他把院门口那盏灯修好。

这件事,我到现在也不算完全想透。表哥的话有他的道理,五保的评价、核查也确实有该改的地方。但有一句话,我现在能理直气壮地说:

那笔钱里,有很大一部分,买的不是闲人的饭,是所有人体面活着的一点底气——包括我们自己。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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