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子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笔帽上的漆都掉了一块,那是他当上律所合伙人的时候我给他买的。
他眼皮都没抬,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条款,声音平平的,不带任何感情。
“晓媛怀孕了,我得给她一个交代。 房子、车子、股票基金,还有存款,都归你。 我只带走我这些年攒下的那点私房钱,还有我这身本事。 ”他说完这句话,才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好像是施舍给我一个天大的便宜。
“财产归你,我人归晓媛。 ”
窗外头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的声音嗡嗡地响,震得玻璃都在颤。
我没说话,也没哭,也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桌上的茶杯摔他脸上。
我就是觉得耳朵里那电钻声特别吵,吵得我脑袋嗡嗡的。
我伸手把他面前那份离婚协议书拿过来,纸张挺厚的,摸着有质感,右下角他已经签好了字,笔迹工工整整,跟他在法庭上提交的证据材料一样一丝不苟。
我叫林晚,三十五岁,嫁给他张维民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他从一个没人知道名字的小律师,混成现在这个开宝马住大平层、在圈子里说话有点分量的人。
人人都说他顾家,说他一个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挣钱,回家还要哄老婆开心,是难得的好男人。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直到去年冬天他在书房里打电话,我端了杯热牛奶进去,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句“别怕,有我在呢”,那种语气我太熟悉了,是他每次在法庭上安抚当事人时才会用的调调。
我没声张,把牛奶放在桌上就走了。
那杯牛奶后来凉透了,他一口没动,我第二天早上倒掉的时候,杯壁上挂着一圈奶皮子。
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麻烦,也最怕丢人,在法院家属院那种地方住着,隔音又不好,对门张姐老公在外面有人,闹了三年,最后张姐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还是没离成。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隔壁都在摔盘子砸碗,物业来了好几回,整栋楼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
我不想那样。
去年年底我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胯骨骨折,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张维民一共去了两次,每次待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个不停。
他走之后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啊,男人忙事业是好事,你别拖他后腿。 ”我嫂子在旁边削苹果,头都没抬,接了句:“就是,我们家那口子要是有维民一半本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没吭声,把住院费结算单叠好了揣兜里,一万三千四百六,我自己工资卡里出的。
张维民没问过,我也没说。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心早就不在这了。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书翻到第二页,财产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那时候首付还差八万,我把我工作头几年攒的钱全填进去了。
车是前年换的,他非要买宝马,说出去谈业务有面子,我拗不过他,把原本要给我妈换房子的钱拿了出来。
股票基金账户里的数字我没细看,但我知道这几年他挣得不少,光去年年终奖就拿了四十多万。
“你倒是大方。 ”我把协议书平铺在茶几上,拿手指头点了点那行关于财产分割的字。
“该分的都分给我了,你净身出户,传出去人家还得说你张律师有情有义。 ”
他皱了皱眉,钢笔在手指间停住了。
“晚晚,你别这样说话。 是我的错,我承认,但我不希望咱们最后闹得跟仇人似的。 晓媛她……她真的很好,她不像你这么强势,她懂得怎么尊重一个男人。 ”
我盯着他那张脸,这张脸我看了八年,眼下有点细纹了,鬓角也有几根白头发。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夏天他发烧,三十九度二,我请假在家照顾他,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吃下去,他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说“晚晚,没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那时候的感动是真的,现在他说我强势也是真的。
“行。 ”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他放下的那支钢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签了我的名字。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手也没抖。
签完我把笔帽盖好,把笔推回到他面前。
“这笔你留着用吧,反正也是我买的。 ”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脸上那点准备好的愧疚表情反而没地方放了。
“那……房子你留着住,我明天就搬出去。 晓媛那边还等着我,她月份大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月份大了。
那至少是四五个月往前的事了,也就是说在我妈住院那会儿,在我每天熬鸡汤给他补身子那会儿,在我傻乎乎地以为他就是工作太忙那会儿,他已经在另一个女人那里种下了孩子。
“几个月了? ”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挺稳的,就是嗓子眼有点发紧。
“……快六个月了。 ”
快六个月了。
我算了一下日子,去年十一月底左右。
那段时间他总说要出差,有个案子在隔壁市开庭,每周都要跑两三趟。
我还心疼他累,给他买了那种按摩脖子的仪器,花了八百多,他用了两次就说没用,扔在书房柜子里落灰。
“行,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但我撑着沙发扶手站稳了。
“你什么时候搬? ”
“明……明天吧,我东西不多。 ”他也站起来,比我高了快一个头,我仰着脸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我们一起过了八年,我知道他睡觉磨牙,知道他穿四十二码的鞋,知道他压力大的时候左眼皮会跳,可我现在看着他的眼睛,里头一点慌张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瓷砖冰凉冰凉的,冰得我后腰发麻。
我没哭,就是觉得气短,吸气吸不到底,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手机响了,是我嫂子发来的微信,问我妈周末复查的事。
我打字回她“知道了,到时候我去接”,手指头有点抖,打了两次才打对。
那天晚上他没走,说是东西还没收拾完,在书房凑合了一宿。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书房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漏了几个字过来:“……嗯,她说好了……别担心……明天就回去了。 ”那个“回去”两个字扎得我心口疼,这个他住了八年的地方,现在在他嘴里成了“回去”之外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书房的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他那几本法律专业书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杂物。
抽屉开着,里头有我以前给他写的小纸条,什么“记得吃早餐”“药在左边第二个抽屉”,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那些纸条收起来,拿橡皮筋捆了,扔进垃圾桶。
扔完我又捡出来了,塞进了我衣柜最底下那个箱子里。
客厅茶几上放了张卡,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这张卡里有二十万,你先拿着用,密码是你生日”。
我拿着那张卡在手里掂了掂,塑料的,轻飘飘的,二十万听起来挺多的,搁在以前够我们俩出去旅游好几趟,可现在它就是一张薄薄的卡片,买不回什么东西。
我没动那张卡,连查都没去查。
我拿着离婚协议书去了趟房管局,把名字过户的事情问清楚了。
又去了趟银行,把联名账户里的钱转了一半到我个人户头上。
这些事以前都是他办的,我连房门密码都记不住,可现在我得自己来了。
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维民最近忙,出差了。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忙点好,忙点说明能挣钱。 你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别老拖着。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掉电话之后坐在车里发了半天呆,车窗外面是早高峰的车流,堵得动弹不得,喇叭声此起彼伏。
第三天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对门张姐。
她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就凑过来,压低嗓门问:“哎,我昨儿晚上瞅见你们家维民拉着个行李箱走了,咋回事啊? ”她眼睛里头那个光,又是同情又是好奇,我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就像终于等到隔壁那家也出了丑,她自己的那摊烂事就没那么扎眼了。
“他单位派他去外地学习,半年呢。 ”我笑了笑,接过她手里一袋土豆帮她拎着。
“这土豆多少钱一斤啊? ”
“两块八,菜市场门口那家买的,新鲜着呢。 ”
我们就着土豆的价格聊了一路,到她家门口她把土豆接过去,又说:“晚晚啊,有啥事别憋着,跟姐说。 姐过来人。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转身开了自己家门。
屋里空荡荡的,玄关那里少了一双四十二码的男拖鞋,鞋柜上他那串车钥匙也没了。
我换了鞋进屋,把包扔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水是早上烧的,现在凉透了,喝下去胃里一阵抽。
客厅的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白纱,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照片旁边是他去年得优秀律师的奖杯,铜的,沉甸甸的。
我走过去把奖杯拿起来看了看,底座的日期刻的是去年十二月,那会儿他应该正跟那个晓媛打得火热,每天晚上回来说太累了倒头就睡,连我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的。
我没把照片收起来,也没把奖杯扔掉。
我就那么放着,搁那儿提醒自己,这八年时间不是假的,那些好也是真的,只是现在不好了而已。
我开始清点家里的东西。
房子是大平层,一百四十多平,按照现在的市价能卖个四百来万,这是大头。
他那辆宝马,去年才换的,跑了不到两万公里,二手车行估价大概三十万出头。
股票基金我登录账户看了,加起来七十多万,再加上存款,七七八八算下来总资产能有五百多万。
我算了算,光靠这些钱我后半辈子饿不死,但也说不上多富裕,毕竟我这工作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千,在法院做行政,死工资,涨不了多少。
我妈那套老房子还是得换,她跟我爸住五楼没电梯,我妈摔那一回之后腿脚更不利索了。
我盘算着用这笔钱给她换个一楼或者电梯房,剩下的我自己存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嫂子在家庭群里又开始张罗周末聚餐的事,说好久没一家人坐一块吃饭了,让我把维民也叫上。
我没回那条消息,过了半个小时我哥给我打电话过来,问:“你咋不说话呢? 嫂子在群里喊半天了。 ”我说我忙着呢,回头再说。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这个人粗枝大叶的,但对我这个妹妹的事向来敏感。
“你跟维民是不是闹别扭了? ”他问。
“没有,他出差了。 ”
“出啥差啊,昨儿晚上我在外面吃饭还看见他了,跟一个女的在一块,那女的大着肚子……”
电话那头我哥没再说下去,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心肉里,那股疼劲儿从手掌一直窜到心口。
“哥,”我说,“我跟他离了。 ”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然后是我嫂子在那边问“咋了咋了”,我哥捂着话筒说了句啥,然后跟我说话的声音就变了调,带着点慌。
“离了? 啥时候的事? 你咋不跟家里说呢? 你一个人……”
“协议签了,他净身出户。 ”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在念工作报告。
“东西我都清点好了,房子归我,车归我,钱归我。 哥,你别跟妈说,我自己找时间跟她讲。 ”
我哥那头哎呀了一声,然后是我嫂子抢过电话:“晚晚啊,你可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 我早就看他不地道,上次过年他来家里吃饭,连个笑脸都没有,还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的,我就说这种男人靠不住! 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去他单位闹,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嫂子。 ”我喊了她一声,她停住了。
“我没那个精力。 他东西都搬走了,房子是我的,钱也在我账上,够了。 ”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我们以前的朋友圈,他最后一条发的是半年前,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说“加班到深夜,有咖啡和梦想就够了”。
底下晓媛点了个赞,我当时还以为是他同事,顺手也点了个赞。
我把手机扔一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有前天买的西红柿和鸡蛋,西红柿三块五一斤,鸡蛋六块钱一斤,我打了三个鸡蛋搅匀了,切西红柿的时候手起刀落,一刀下去差点切着手指头。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冲洗伤口的时候看见自己手指头在抖,止都止不住。
饭做好了我也没吃几口,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发呆。
这菜是他最爱吃的,每次做都能吃两大碗米饭,说外面的馆子炒不出这个味道。
我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蛋块,戳得稀碎。
我想起来去年我生日那天,他跟我说有个重要客户要见,不能陪我吃饭了,给了我一张信用卡让我自己去买点喜欢的。
我一个人去商场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在甜品店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回来点上蜡烛自己唱了生日歌。
那时候觉得没啥,他忙嘛,现在想想,那天他说不定就是去见那个晓媛了。
手机嗡嗡震动,我嫂子又发来消息:“晚晚,你别太伤心了,这种男人不值得。 咱们改天去逛街,买两件新衣服换换心情。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在手掌心里,肩膀抖了半天,但愣是没哭出一声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自己较上了劲。
上班照常上,下班回家就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一遍。
抽屉柜子全打开重新整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他的东西其实没拿走多少,就带走了换洗衣服和书,剩下那些领带啊袖扣啊皮带啊全留在柜子里了,我拿了个纸箱子全装起来塞到储物间去了。
储物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房子大了好多,空得慌。
以前他在家的时候到处是他的东西,沙发上扔着卷宗,茶几底下塞着法律杂志,书房电脑桌上一片狼藉。
我一边收拾一边抱怨他乱扔东西,他嬉皮笑脸地说“那是你收拾得太勤快了,我还没来得及乱你就给我整干净了”。
现在没人乱扔了,也没人跟我嬉皮笑脸了。
周末我回了趟爸妈家,一进门就看见我嫂子在沙发上坐着朝我使眼色。
我装作没看见,换了鞋进去,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来了探出头问:“维民没跟你一块回来? 好久没见他了。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我妈,闻着她身上那股油烟味,忽然鼻子一酸。
“妈,我跟维民离了。 ”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爸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张报纸。
“你说啥? ”
我把离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省掉了那个怀孕的晓媛,只说性格不合感情破裂。
我妈的锅铲掉在地板上,当啷一声。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珠子瞪得圆圆的。
“你疯了? 好好的离什么婚? 维民那孩子多好的条件,你不要了有的是人抢着要,你都三十五了,离了婚还能找啥样的? ”
我嫂子在旁边捅了捅我哥,我哥咳嗽一声,说:“妈,你别这么说,晚晚心里肯定不好受。 ”
“她不好受? 我看她是日子过舒坦了作妖! ”我妈把火关了,围裙一解扔在灶台上。
“你们这些小年轻,动不动就离婚离婚,婚姻是过家家吗? 维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不? 你离了他靠你那几千块钱工资喝西北风去? ”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她那双拖鞋,穿了好几年了,底都磨薄了。
我爸把报纸折起来,在茶几上拍了拍。
“行了行了,离都离了,说这些有啥用。 晚晚啊,你有地方住没? ”
“房子归我。 ”
我爸点了点头,像是放了点心,又问我:“钱上亏没亏? ”
“没亏,他净身出户。 ”
我妈一听这话反而更来劲了:“净身出户? 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能白白便宜了你? 晚晚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在外头有人了? ”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编话,我嫂子嘴快抢着说:“妈您就别问了,反正晚晚没吃亏就行了。 现在这年头啊,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咱晚晚聪明着呢。 ”
我感激地看了我嫂子一眼,她朝我挤挤眼睛。
从爸妈家出来我哥送我,在楼下他点了根烟抽,烟雾缭绕的,他半天没说话。
末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晚晚,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那个姓张的要是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听见他在后面喊:“你那车卖了没? 没卖的话你开着费油,我拿我那辆旧的跟你换换? ”
“不换,我开得起。 ”
回到家我拿出手机,把张维民的号码从收藏里移出去,拉到普通联系人那一栏。
翻通讯录的时候看见以前存的一个家政阿姨的电话,我打了过去,问她明天能不能来给我家做个深度保洁,把书房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
阿姨说行,一小时四十块。
我坐在书房里等阿姨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地都是浮尘。
我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钥匙掉在地上,捡起来开了抽屉,里头空空荡荡的,就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跟晓媛的合影,在一个什么旅游景点照的,他搂着她的腰,笑得很开心。
那女的确实年轻,看着二十五六岁,马尾辫,素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2025年10月,和我的全世界。 ”那是我生日那几天。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阿姨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那儿发呆,她吓了一跳,说林女士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这屋你好好收拾收拾,脏东西都清出去。
阿姨干活利索,吸尘器的嗡嗡声响了半天。
我把那张照片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楼下超市门口贴着促销海报,鸡蛋搞活动四块八一斤。
这个世界该咋转还咋转,没有因为谁离婚就停下来。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怯生生的。
“喂,是林晚姐吗? 我是……我是晓媛。 ”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
“姐,我跟维民哥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你别怪他,是我先追的他……”她声音有点抖,像是哭了。
“我下个月就要生了,我想着无论如何也得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吸鼻子的声音,心里头那股气忽然就泄了。
我恨的是张维民,是他在外面搞出孩子来还理直气壮地回来跟我谈条件,但这个晓媛说到底也是个傻姑娘,谁让她摊上这么个男人呢。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说,声音挺平静的。
“他这个人,睡觉磨牙,压力大了左眼皮跳,早上起来有口气,袜子喜欢穿黑色超过十块钱一双就不舍得。 你好好照顾他吧,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 ”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然后回到客厅,拿起那张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看了看,确认所有的财产分割条款都写清楚了,折起来放回文件袋里,锁进了保险柜。
这场婚姻散了,我没输。
该是我的我一分没少拿,该走的我不留。
至于那个叫晓媛的姑娘,她以后会慢慢发现,张维民这个人值多少钱,关上门过日子才知道。
我重新收拾了一遍衣柜,把他留下的那几件好西装拎出来装好,改天送给我哥穿。
我哥肩膀比他宽,穿着应该正好。
人这一辈子啊,不怕遇人不淑,就怕遇见了还扒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