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航MU6078那架飞机在宁波上空被硬生生抬了上去。
起落架都放下来了,离地面就四五百米,乘客能看见跑道灯在雨幕里晃。
然后机长一把把操纵杆拉了起来,飞机猛地抬头,从那个高度直接往上蹿,一直蹿到3900米。
剧烈的颠簸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机翼一直在抖,左右晃,有时候还会往下掉一截。
一个叫小沈的舟山姑娘坐在那班飞机上。
她后来跟记者说,飞机从新加坡一路飞到温州之前都很平稳,在温州上空开始有一点点颠,进了宁波空域之后就不对劲了。
雨很大,飞机飞得很低,快降落那会儿颠得厉害,机长一直在加速,可能是阻力太大了。
然后就是那个瞬间——起落架打开了,感觉离地面已经很近很近了,突然又往上复飞了。
小沈说,复飞那一下,很短的时间里飞机从四五百米一直升到3900米,一直在上升,持续了二三十分钟。
她头有点晕,整个人身体紧绷,抓紧扶手。
旁边坐的那个女的一直要吐,她帮人家递了水,但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这趟航班是MU6078,东方航空的,8月8日17:30从新加坡樟宜机场起飞,原计划22:45到宁波栎社机场。
实际上18:01才起飞。
飞到宁波的时候,台风“白海豚”正在那里等着它。
宁波机场当天晚上发了通知:8月8日23:30起停止航班运行,8月9日全天航班全部停掉。
MU6078是在停航前最后一个窗口往宁波扎的。
没扎进去。
小沈说,复飞之后飞机先是往南飞的,听说是还没协调好要去厦门,后来广播又改口说去杭州。
航班实时轨迹图上显示绕了好大一圈,飞机一直在颠,一直在抖,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凌晨两点多,有乘客在社交平台上留言:“刚刚落地萧山,我要被颠死了。”
网友“YOYO”回复她:“太吓人了。”
“YOYO”是最早在网上发帖说这事的人,8月9日凌晨发的,就一句话:“白海豚’有点狠,颠吐了,备降杭州。”
后来“YOYO”又补了一句,说杭州还可以,虽然风很大还下雨,航空公司给每位乘客赔了200块钱。
她一早坐高铁回宁波了,说“太颠了,坐过这趟要恐飞了”。
小沈本来打算让她爸妈到宁波来接她回舟山,结果舟山跨海大桥封了。
她滞留在宁波等台风过去。
这台风确实够狠。
今年第13号台风“白海豚”,7月27日诞生在东经177度附近,已经快挨着北太平洋日界线了。
中央气象台说,这可能是1951年以来登陆我国的台风里,生成位置最偏东、奔袭距离最远的一个。
从太平洋深处一路长途跋涉,走了11天,直奔华东而来。
8月6日下午,“白海豚”的中心移入我国48小时警戒线内,那时候还是强台风级,14级,45米/秒。
8月7日白天穿过琉球群岛进入东海。
8月9日下午5点30分,在浙江台州玉环市坎门街道沿海登陆,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4级,42米/秒。
下午6点40分,又在温州乐清市翁垟街道再次登陆。
一个台风,两次登陆,13到14级的风。
这东西的影响范围有多大?
气象部门说环流直径超过1000公里。
8月9日起全国44座机场的运行要受它影响,当天超过千架次航班被调减取消。
上海两大机场近六成航班取消。
武汉天河机场一天接收了14架备降航班,3078名旅客落地。
不只是MU6078这一架飞机在遭罪。
有网友说,自己坐的深圳飞杭州的航班备降了长沙。
成都飞上海的CA4515,在上海上空盘旋一圈之后备降北京,后来又飞回了成都。
香港飞上海的在空中转了一圈又回香港了。
有乘客吐槽“12小时白飞”。
还有人赶着回上海上班,经历了两次改签、一次备降、两趟高铁,折腾了32个小时。
8月9日那天晚上,整个华东的天空都在颠。
MU6078备降杭州之后,8月10日上午10点,杭州萧山国际机场全面恢复航班运行,全天计划执行814架次进出港航班。
宁波机场也在当天中午12点开始恢复。
“白海豚”那时候已经弱了。
8月10日凌晨1点,它减弱为热带风暴,中心在温州泰顺县境内,最大风力9级。
8月10日中午前后移出浙江。
8月11日早上5点,到了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境内,变成8级热带风暴。
但雨还在下。
8月11日,浙北地区部分中到大雨,局部暴雨,个别大暴雨。
江西、安徽、江苏、河南、山东这些地方也都跟着遭了暴雨。
回到那架飞机上。
小沈说,她心理素质其实还行,不久前玩过环球影城的过山车,之前飞俄罗斯还碰到过飞机垂直往下走、机长又猛地拉起来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起落架放下来、跑道就在眼前、然后被硬生生拽上去的。
四五百米到3900米。
那种感觉不是过山车能比的。
过山车你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你不知道。
同机的另一个乘客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这话不夸张。
飞机在台风螺旋雨带里硬闯了那么久,机翼一直在抖,一直左右晃,有时候还往下掉。
机组始终没广播说“我们遇到湍流请系好安全带”那种话——因为根本来不及说,或者说了也没用。
全飞机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需要广播。
起落架都放下来了又收回去,这本身就是最响的广播。
后来有民航专家出来说,只要全程系好安全带,颠簸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概率极低。
这话没错,但坐在那架飞机上的人不会这么想。
你让一个在四五百米高度被突然拉起到3900米、在一个多小时里持续颠簸抖动的人去理性分析“客机结构设计冗余”,他只会告诉你一件事:
我再也不想坐飞机了。
“YOYO”说“要恐飞了”。
这不是矫情。
MU6078那晚的经历后来被很多人讨论。
有人问,为什么以前也有航班颠簸备降,但没引起这么大关注?
答案是,这次赶上了“白海豚”这个巨型台风,在同一时间,成千上万的普通旅客在不同的航班上同时经历了剧烈颠簸。
当这些人的亲身经历在同一天集中爆发出来的时候,就不再是某个航班倒霉的问题了。
那是整个系统在面对一个超强台风时的集体应激反应。
宁波机场8月8日23:30停航。
MU6078计划22:45抵达。
就差不到一个小时。
如果飞机早到一个小时,或者台风晚来一个小时,它就落地了。
但台风没有晚来,飞机也没有早到。
于是在那个窗口里,起落架放下、复飞、拉升、颠簸、备降。
一切都发生在天黑之后的宁波上空,机舱里的灯大概亮着,乘客抓着扶手,旁边的人在吐,机翼在抖,雨在砸。
然后飞机在杭州落地了。
每人赔了200块钱。
200块钱买不了一个多小时的恐惧。
但也没人指望它能买。
“白海豚”继续往西走,雨还在下,航班在恢复,人们该回家的回家,该上班的上班。
MU6078那架飞机后来应该也飞了别的航线,机组人员可能又飞了下一班。
但坐在那架飞机上的人,大概不会很快忘记那个起落架放下来又收上去的瞬间。
那个瞬间,四五百米到3900米。
飞机往上走的时候,人在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