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夫的违章通知书寄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甘肃一个叫柳园镇的地方出差。
手机上是交警系统推送的短信提醒,说他的别克GL8在二环高架上连续两次变道不打灯,被电子眼拍得清清楚楚,扣6分,罚200。
两天后又来一条,同一个路口,同一个违法行为,又是6分,又是200。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那是2024年深秋的事。
前夫叫林建国,我们离婚正好满两年。
离婚的时候他开走了一辆帕萨特,把家里那辆开了七年的老丰田留给了我。
今年他换了新车,别克GL8,深灰色,3.0排量,落地四十多万。
这些信息不是我刻意打听的,是他自己发朋友圈晒的,配图是新车停在4S店门口,旁边站着他的新媳妇,一个比他小十二岁的女人,笑得满脸开花。
我翻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吃泡面,面汤溅到了手机屏幕上。
我拿纸巾擦了擦,又翻回去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蓝底白字,数字是16888。
林建国这个人一辈子就喜欢这种吉利的数字,当年跟我结婚买房要选18楼,生孩子要赶在8号剖腹产,现在连车牌都要花五千多去拍。
他拍下这个号的那天还在微信上给我发过消息,说你看我这运气,我没回。
那条消息我一直没删。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没删,可能是留着给自己提个醒,提醒自己曾经跟这样一个男人生活过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换了三辆车,每一辆的车牌号我都记得,但这一次我记得格外清楚,因为我很快就用上了。
我在淘宝上搜定制车牌的时候,手指头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就输入了那串数字。
卖家问我做真的还是做假的,我说做假的,但要做成一模一样的。
假牌照5300块,比真的便宜不了多少。
卖家说这是因为要匹配反光材料和字体精度,做太假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说没关系,你按最好的做。
货发到我单位,我拆开包装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块铁皮躺在我办公桌上,蓝底白字,跟林建国车上挂的那块一模一样,连边角的弧度都对得上。
我用磁铁试了试,吸得住,材质没问题。
然后我就把它挂在了我那辆老丰田的前面。
我的车是银灰色的,跟那块新牌照搭在一起其实有点不伦不类。
但我开出去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
每天上下班走二环高架,路过那个林建国必走的匝道口,我特意观察过电子眼的闪光灯频率。
那一带的摄像头是新型的,抓拍变道压线特别灵敏,我有个同事就在那儿一个月被扣了9分。
我每天从那儿过两趟,规规矩矩打灯变道,一次都没被拍过。
但林建国不一样,他开车向来猛,变道从来不打灯,这事儿我跟他吵了十几年都没改过来。
违章通知书寄到我家的时候我正拖着行李箱在柳园镇的火车站等车。
那个车站小得连个候车室都没有,我蹲在站台上,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把手机屏幕吹得冰凉。
前三条短信我看了,心里那股劲儿还没过去,第四条紧跟着又来了,说他在那个路口还有一次违章,压了实线,扣3分,罚100。
加在一起,12分,正好扣完。
我蹲在那儿笑了好一会儿。
站台上一个抱小孩的妇女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脸别过去。
手机震动,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出差冷不冷,我说不冷,她说那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想到一件高兴的事。
挂掉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几条短信,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拉着箱子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是茫茫的戈壁,灰黄色的地平线望不到头,我心里特别安静,像一块铁皮搁在冰面上,凉是凉的,但稳当。
回到兰州的第三天,林建国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违章记录,门都没进就问我那些违章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的车违章你问我干什么,我又没开你的车。
他说我知道不是你开的,但你车上挂的那块牌子怎么回事,我今天在小区门口看见你的车了,前头挂的那块牌跟我的号一模一样。
我说你看错了吧,我的车一直都挂着我自己的牌。
他说不可能,我拿手机拍了照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的银灰色丰田,前牌照确实是16888。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钟,然后说我这是定制的纪念牌,挂在前面玩的,又不是真的车牌,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他说纪念什么,纪念我跟你离婚吗。
我说你管我纪念什么。
他说你知不知道因为这块牌子我收到四条违章通知,扣了整整12分,我现在驾照得重新考科目一。
我说那是你自己开车违规凭什么赖到我头上,我又没逼你变道不打灯。
他说要不是你挂个假牌子诱导那些摄像头以为是我的车,我怎么可能在一个路口连犯四次。
我说摄像头只拍违章行为不拍车牌号,你违章是因为你开车的习惯烂,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喘粗气,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我不管你怎么说,你得去交警队给我证明那块牌子不是我的。
我说我去不了,我明天还要出差去敦煌,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他说那我的驾照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开车不长眼还来问我怎么办,你找你那个小媳妇给你想办法去,她又年轻又能干,应该比我有本事。
他听了这句话脸色一下子白了,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把防盗门摔得哐当一声响。
我站在门里面听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他钻进那辆深灰色别克的时候抬头瞪了我家窗户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窗帘挡着我,他没看见我。
我把那副假牌照从车上拆下来收进了工具箱,但已经没用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算了一下,5300块换他12分,平均下来一分四百四十多,不算贵。
在敦煌出差的那几天我手机一直开着静音。
我妈给我发了三条微信,说林建国找她哭诉了,说我心太狠。
我回了个笑脸表情就没再说话。
有一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翻手机,翻到前年离婚那天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离婚证的图片,配文写着走好不送。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都是安慰的话,只有一条来自林建国,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回来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其实那块假牌照我最早挂上去的时候根本不是冲着让他违章去的。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的车牌号我可以随便用,就像我们婚姻最后那两年他在外面怎么用我们的共同账户一样,他刷了多少笔我完全不知情的钱,我们的存款是怎么一笔一笔没的,他从来没跟我解释过。
我只是想让他也尝尝那种东西明明属于你但却被别人拿在手里用的滋味。
但我没想到他开车的习惯差到那种程度,四天时间就能攒够12分。
林建国的科目一考试安排在11月中旬。
他考过的那天下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个字,过。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嗯。
他又发了一条,说那块假牌照的事他不会再追究了,但他希望我以后不要再用他的号。
我说你放心,那块牌子我已经扔了。
他说那就好。
然后我们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又经过了那个二环高架的匝道口,电子眼一闪一闪的,我打灯变道,规规矩矩。
旁边一辆车唰地一下从我右边超过去,连灯都没打。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屁股,车牌号是16888。
我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不长,也就几秒钟。
绿灯亮了,我挂挡走人。
银灰色丰田汇入车流,跟其他所有的车没有区别。
后来我妈问我那5300块钱花得值不值,我说值。
她说不就为了出口气吗,花那么多钱,气出了又能怎样。
我说妈你不懂,有些气不出在心里会烂掉的。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把那副假牌照从工具箱里翻出来拍了张照片留底,然后拿砂纸把上面的号码磨掉了。
铁皮磨干净之后我把它挂在储藏室的墙上当挂钩使,挂雨伞挂围裙,用着还挺顺手。
林建国的驾照现在恢复了12分。
他开车还是猛,该不打灯照样不打灯,我偶尔在路上碰见那辆深灰色别克,远远就能认出来,那个16888的车牌在车流里晃来晃去,像个笑话。
我从来不跟他的车走同一条道,他在前面我在后面,隔着七八辆车,看他左右穿梭,看他毫不知情地继续他那套驾驶习惯,我就觉得这世界挺公平的。
他以为那12分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严查期,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5300块钱的事。
我也没有打算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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