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着二十位领导。
周衍把辞职信放在桌上，准备转身。
冯立群从主位站起来，走到门口，挡住了他的路。
「辞职可以，客户资源留下。」
二十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衍脚步一顿。他慢慢转回身，看了冯立群一眼。不慌，不怒，甚至笑了一下。
「冯总，你确定让我当着二十位领导的面，把这批客户资源说清楚？」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朝下，倒出一叠合同复印件。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第一页，有红笔圈出来的条款。
01
两天前，年终奖公示单贴在茶水间玻璃上。
周衍站在人群外面，隔着两个肩膀看见了那行字。
周衍：0。
后面还有一行备注：年度绩效考核待复核。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没抖。
八年来，他没有一次低于公司业绩线。去年全年回款四千六百八十万，占整个华晟的三成还多。
现在，年终奖是0。
华晟机电，是海川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冯立群在这里当了十一年总经理，底下人都叫他老板。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销售悄悄回头看他，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没人敢在这时候跟他搭话。
马俊从经理办公室出来，抱着那块「年度销冠」的水晶牌，故意从周衍身边绕了一圈。
「周哥，公司今年看的是利润率。业绩高没用，钱要落袋。」
周衍看了他一眼：「你回款两千三百一十万，利润怎么算出来的？」
马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哥，你别不服。」马俊把水晶牌往桌上一搁，「集团审计马上来，公司肯定要把货真价实的利润摆出来。你那四千多万，压了多少应收款，自己心里没数？」
「应收账款到没到账，账期写在合同里。你去财务查，哪一笔逾期了？」
马俊张了张嘴，没接住。
范晓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拨开人群，撕下公示单。
「看什么看？都该干嘛干嘛去。」
她扫了一眼周衍：「周衍，你要是觉得核算有问题，就走流程。」
「流程怎么走？」
「提交申诉材料，等复核。」
「复核期间，奖金冻结？」
「我可没说。」
范晓琳把公示单折好，拍了拍他的肩：「周衍，你是老人了，别让领导难做。」
周衍没再说话。
他回到工位，把项目结项表里自己经手签字的合同复印件整理了一份，装进包里。
他没碰公司系统里的一张客户表。
只拿了自己签过字的那些东西。
下班后，他没回家，先把车停到了小区楼下。
手机银行弹出一条短信：您的按揭贷款将于三日后扣款，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他看了一眼余额。不到三万。
八年销冠，卡里不到三万。
周衍关掉手机，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装着过去八年的工资条、绩效考核单，还有一份签了八年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
协议第三页，写得清清楚楚：
「乙方年度销售回款不低于三千万元，公司按回款额的百分之一核定年度绩效奖金。」
去年回款：4680万。
按条款，他该拿46.8万。
范晓琳给他的核算结果：0。
周衍翻出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老唐，年终奖公司给我按0发，条款在这儿，能追吗？」
唐建明是他在大学时的室友，现在是执业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追。但你要想清楚，追奖金不难，难的是你在这个行业后面几年怎么走路。」
「我得罪的是冯立群，不是这个行业。」
唐建明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把证据留好。」
周衍挂断电话，把铁盒重新锁好。
他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夹。
里面放着五年前何志远第一笔大单时补签的附加条款。
条款只有一句话：
「甲方指定周衍先生为本项目唯一业务对接人。」
周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句话以前只是锁在合同里的一个形式。
现在，成了他的命。
02
第二天一早，马俊把销售部所有人都叫进了大会议室。
投影幕布上打着一行字：重点客户交接安排。
「从今天起，周衍手里的客户全部由我接管。联系方式、合同进度、应收账期，一页一页交。」
周衍抬起头：「交接单呢？谁签的字？」
马俊把手机一推：「冯总签的。冯总说，你这两年精力有限，主抓新市场。」
「新市场在哪？」
「西北片区，海拔高点，正好磨磨你的锐气。」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周衍没动。
他看了一眼马俊手机上的审批截图。确实是冯立群的签名。
范晓琳出现在门口，抱着胳膊：「周衍，你今天上午十点前把OA里跟客户有关的联系人、跟进记录、合同附件全部整理完。十点系统锁定。」
「我的权限不是这个月刚续的？」
「公司业务调整，所有销售权限重新收口。」
周衍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整理可以。先给我一份书面调整通知。」
「周衍，你什么意思？」
「流程。」周衍说，「你们让我走流程，我就走流程。」
范晓琳脸色变了变，没说出话来。
周衍没回工位。
他离开公司，开着那辆旧车去了城东。
华信精密。
前台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拦。
「周工，何总在办公室等你。」
何志远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封马俊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写着：因公司服务结构调整，后续贵司业务对接人将由马俊接替，请尽快回传新的联系人确认函。
何志远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周工，马俊昨天过来谈续约，说要整体涨价八个点。」
周衍没说话。
「我问他为什么涨。他说，因为你以后不在华晟了，公司要重新评估服务成本。」
何志远看着他：「这单子当初是冲你才跟华晟签的。你换人，我不换。」
周衍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推到何志远面前。
「何总，这份合同补充条款有明确约定：甲方指定我为唯一业务对接人。如果公司单方面换人，你们有权暂停合同。」
何志远把条款看了两遍，抬头：「你要动了？」
「等他们动。」
何志远点了点头，把手机拿起来发了条消息。
「我把这封邮件截图留好了。」
周衍离开华信精密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柯涛发来的微信。
「周哥，我上午去马俊办公室送客户回执，他电脑上开着注册材料，公司名叫恒创工业。华晟什么时候要注册新公司？」
周衍盯着「恒创工业」四个字，目光沉了沉。
他没回复，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回到自己家，他打开铁盒，把「恒创工业」四个字记在一张纸片上。
冯立群想干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冯立群让他交接客户，绝不只是因为年终奖。
当天下午，华晟公司内部公告栏贴出一张红头通知。
海川集团审计部将于本月十五日进驻华晟，开展年度合规审计。
通知最后一行，落款是海川集团总经办。
周衍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冯立群为什么急着让他走？
答案，可能就在这张通知里。
03
第二天上午，范晓琳把一份文件发到了所有人邮箱。
《客户资源归属承诺书》。
销售部全体人员，必须当天中午前签完。
周衍把文件点开，扫了两遍。
承诺书写得很硬：
「本人承诺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联系公司客户；客户微信、手机号、拜访记录均归公司所有；违反承诺的，愿赔偿公司五十万元。」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不让人干了吗？离职三年不能联系客户，这行怎么混？」
「小声点，范总就在外面。」
范晓琳走进来，手里夹着签字笔，一张一张收。
「看清楚了就签，别磨蹭。不签的，按不服从管理处理。」
轮到周衍。
周衍没接笔。
「范总，签这个没问题。我想请公司先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
「去年年度目标责任书的考核结果。公司先确认我完成任务了，该给我的年终奖和提成结清，这个字我马上签。」
范晓琳笑了：「周衍，一码归一码。」
「就是一码事。」周衍说，「你们要我的客户资源，我要我该拿的钱。钱清了，字我签。钱不清，字我不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销售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范晓琳。
范晓琳嘴角绷直，刚要说话，门口传来冯立群的声音。
「周衍，你还敢跟公司讲条件？」
冯立群走进来，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两滴。
「华晟养了你八年，你翅膀硬了？行，你不签，今天下午按旷工处理。明天再不来，公司直接解除合同。」
冯立群说完，转身走了。
范晓琳把承诺书往周衍面前推了推：「周衍，别怪我没提醒你。冯总说话算话。」
周衍看了一眼那份承诺书，没签。
他离开公司，去了唐建明的律所。
唐建明看完他带来的材料，推了推眼镜。
「周衍，你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不是这份补充协议。」
「是什么？」
「是那八份客户指定条款。」
唐建明把材料摊开：「这八份合同里都写了同一句话：甲方指定周衍为唯一对接人。这是第三方对供应商提出来的合同条件。它不是公司给你的福利，是客户基于对你的信任写进合同里的权利。」
「如果华晟坚持把这些客户留给马俊，就是单方面违反合同约定。客户有权暂停、甚至解除合同。这不是你泄露商业机密，也不是挖公司墙角，是客户的合同权利。」
周衍点了点头。
「所以冯立群越逼我，死得越快。」
唐建明看着他：「你真的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你跟华晟就是刀对刀、枪对枪了。」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把那八份合同复印件一页一页码好。
「老唐，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八年销冠，年终奖0。」
他把文件夹合上：「我不想闹。可他们非逼我在二十个领导面前把客户资源留下。」
「那就让他们开开眼。」
04
年会前一天，冯立群把周衍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冯立群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态度比之前缓和了些。
「周衍，我跟你交个底。明天集团总部、分公司一共二十位负责人到齐，海川集团副总裁袁总也会来。」
他顿了顿：「你的辞职信，我批了。」
周衍没说话。
「但你也知道，华晟的客户资源是公司核心资产。你走可以，明天在会上，你当着那些领导的面，把手里的客户全部交接给马俊。交接完，我不卡你任何东西。」
「冯总，」周衍看着他，「我如果不交呢？」
冯立群笑了一声。
「不交？你去年年终奖一分拿不到，今年的提成也停发。你手里有合同又怎么样？合同是跟华晟签的，不是跟你周衍签的。你离开华晟，那批客户还是华晟的。」
「你还年轻，别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搭进去。」
周衍没有争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辞职信，放在冯立群桌上。
「冯总，辞职信我已经写好了。」
「好，明天会上说。」
周衍转身走到门口。
「对了，」冯立群又叫住他，「你明天最好把姿态放低一点。集团那边，我也帮你说了话。你以后还想在这个行业混，就别把事情做绝。」
周衍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唐建明给他打来电话。
「周衍，事情有点变化。」
「你说。」
「我今天去公证处，把八份指定条款做了证据保全。另外，我查了一下恒创工业的注册信息。」
唐建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恒创工业的法人代表，是马俊。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叫冯立群。」
周衍握着手机，眯了眯眼。
冯立群一边逼他交出客户资源，一边让马俊注册新公司。
他想要的，恐怕不是华晟的客户资源。
他是想带着客户资源，另起炉灶。
「老唐，」周衍说，「明天会上，可能还不止二十个人在看。」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挂断电话，手机又亮了。
何志远发来一条消息：
「周工，我们八个客户联名函已经拟好了。你点头，我明天上午十点发到华晟总部。」
周衍回了一个字：
「发。」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年终奖公示单的照片。
照片上，周衍两个字后面，印着一个巨大的数字。
0。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照片收进文件夹。
明天，该算账了。
05
年会当天，早上八点五十。
华晟机电三楼会议室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二十位领导陆续落座。
海川集团副总裁袁克俭坐在主位右侧，面前放着印着名字的桌牌。
他左边是集团财务总监，右边是集团审计部负责人。
冯立群坐在主位，西装笔挺。
投影幕布上，正在滚动播放去年的业绩排名。
第一行，红色的字格外刺眼：
销售冠军：马俊，回款三千三百一十万，年终奖五十万。
第二行：
周衍，回款四千六百八十万，年终奖待复核。
有人小声议论：「四千六百八十万，比第一名还高一千多万，年终奖怎么待复核？」
「听说是不服从新规。」
「什么新规？」
「让你签承诺书，离职三年不能碰客户。」
周衍坐在靠门的位置，是范晓琳替他安排的「待移交人员」席位。
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没有桌牌。
范晓琳在上面放着PPT，讲了一通「华晟客户资源集中管理」的必要性。
讲完，冯立群接过了话筒。
「今天把各位领导请来，除了年度汇报，还有一件事。」
他扫了一眼周衍。
「周衍在公司干了八年，是老员工。他今年提出了辞职，我没有拦。」
会议室安静下来。
冯立群深吸一口气：「但有一点，我得当着各位领导的面说清楚。华晟的客户资源是公司资产，不是个人私产。周衍人可以走，客户资源必须留下。」
他看向周衍：「周衍，你是老销售。你表个态。」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周衍身上。
周衍站起来。
他没看冯立群，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轻轻放在桌上。
「冯总，我辞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冯立群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周衍两秒，然后从主位上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门口。
他站在周衍和门之间。
「辞职可以。客户资源留下。」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把牛皮纸袋口朝下，倒了倒。
几份合同复印件滑到桌面上，第一份，第三页被人用红笔圈出一行字。
红笔划过的地方写着：
「甲方指定周衍先生为本项目唯一业务对接人。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更换。」
下面，还有一行更醒目的补充条款：
「若周衍先生自乙方离职，甲方有权暂停履行本合同，并在三十日内决定是否解除。」
落款处，是华晟机电的合同专用章，和冯立群的亲笔签名。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第八份，全部是同一句话。
会议室里，二十位领导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几份合同上。
冯立群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了。
06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周衍把最后一份合同复印件推到冯立群面前。
「冯总，你要我把客户资源留下。你先问问，这些客户认不认马俊。」
冯立群扫了一眼纸面上的红字，没有去拿。
他先笑了。
「周衍，你别拿几份旧合同吓唬我。客户指定条款这种东西，签的时候就是走个形式。真到了续约关头，客户看的是价格，是服务，不是看谁的名字写在纸上。」
马俊也回过神，把合同复印件向外一推：「就是。周哥，你拿五年前的合同出来，谁认啊？」
周衍没有争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会议室前方的投屏被切到他的手机画面。
三秒后，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连接请求。
来电人：何志远。
冯立群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收。
周衍按下接听。
何志远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他自己的办公室。他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冯总，好久不见。」
冯立群没说话。
何志远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我们八家客户联名签了个函，内容很简单。华晟单方面换掉周工，就是违反合同里的指定条款。从今天起，我们八家暂停所有新项目对接。」
「何总，」冯立群压着嗓子，「你是老生意人，别跟着一个销售瞎起哄。」
「我认合同。」何志远说，「白纸黑字写着，换人，我有权停。」
马俊忍不住插了一句：「何总，那都是几年前的条款了……」
何志远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对着镜头。
上面整整齐齐盖着八个公章。
第一颗是华信精密的合同专用章，第二颗、第三颗……一直到第八颗。
「我们八个客户都把章盖了。冯总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让顺丰把原件送到你办公室。」
冯立群的手指动了动。
他放在桌上的茶杯，忽然被他的手背碰倒。
茶水漫过桌面，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他没有去扶。
「周衍，」冯立群抬起头，声音低下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冯总，」周衍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辞职，我辞了。你让我留客户资源，我也想留。可客户不听我的，他们只听合同的。」
马俊在旁边急得站了起来：「你、你这是串通客户搞敲诈！我要报警！」
「报吧。」周衍说，「公司有法务，我有律师。合同原件在公证处做了证据保全，你们随便查。」
马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姑父……」
这一声，让会议室里好几个领导都抬起了头。
冯立群脸色猛地一沉：「闭嘴。」
袁克俭没有动。
他坐在主位右侧，缓缓把茶杯放回桌面。
「冯总，这八份合同，我看不只是‘客户资源’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客户资源值多少钱，海川集团会找人审计。但你现在，先让马俊把手里的水晶牌放一放。」
马俊愣在原地。
那块「年度销冠」的水晶牌，还放在他手边。
烫得刺眼。
07
会议没有按冯立群的预期收场。
袁克俭没有当场发火。但会议结束后，他直接让集团审计部留下来，进驻华晟。
当天下午，销售系统被锁定。
不是锁周衍的权限。
是把整个华晟销售部的权限全部收了。
审计小组调走了两年的绩效档案，包括那份「周衍：0」的年终奖复核记录。
范晓琳最先慌了。
她站在档案室门口，拦住审计人员：「我们这些材料还没整理完，按流程得先走审批……」
审计部的人把复核单递到她面前：「范经理，这个98分改成68分的审批流程，是你签的吧？」
范晓琳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这是……这是当时薪酬小组内部调整……」
「调整依据呢？」
「……」
第二天一早，集团审计部出具了初步核查结果。
马俊名下两千三百一十万的「年度回款」里，有一千九百万对应的客户联系人创建ID是周衍。
而操作日志显示，周衍OA权限被锁的那个下午，马俊用管理员账号，一次性把九十六个客户联系人批量转移到了自己名下。
「马俊，」袁克俭坐在临时设立的审计办公室里，「这批客户是你开发的，还是你转走的？」
马俊脖子梗着：「是、是工作交接，冯总同意的。」
「冯总同意你转移客户，那为什么公司给周衍的年终奖是0？」
马俊说不出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抖。
第三天，集团人力中心发布通知：
免去马俊华晟机电销售总监职务，责令退回已发放的年度奖金五十万元。
同日，范晓琳递交了辞职报告。
袁克俭没有批，也没有留。
他让人事部把范晓琳的复核权限全部冻结，材料移交集团法务。
范晓琳抱着一个纸箱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看见周衍在走廊里。
她停下脚步。
「周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周衍说，「我只知道，你们做了一件事没做稳。」
「什么？」
「你们想拿我的客户资源，去填别人的坑。」
范晓琳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
她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当天晚上，冯立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给集团法务部打了一上午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最后，他把桌上那份「恒创工业」注册材料锁进抽屉，又拿出来，点火烧了。
烟灰还没落尽，门外传来敲门声。
「冯总，袁总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集团总部一趟。」
08
第二天，周衍接到袁克俭的电话。
「周衍，你过来一趟。」
袁克俭没有在电话里说是什么事。
周衍到了集团总部，被秘书领进一间小会议室。
袁克俭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你先看看这个。」
周衍拿起来。
第一份，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摘要。摘要里写得很清楚：冯立群在任职华晟机电总经理期间，授意财务调整绩效考核结果，将周衍本应核定的绩效奖金由46.8万元调减为0元，并同步将九十六个客户联系人批量转移至马俊名下。
第二份，是马俊手机聊天记录的打印件。
聊天记录里，马俊和一家代办注册公司的客服对话清清楚楚：
「公司名确定了吗？」
「确定了，恒创工业设备有限公司。」
「股东几个人？」
「两个人。法人马俊，股东冯立群。」
「经营范围？」
「跟华晟机电一样。工业设备、自动化控制、技术服务。」
「客户资源怎么转？」
「先把华晟的对接人换掉，让客户重新签合同。」
周衍把文件放回桌上。
袁克俭看着他：「周衍，你知道冯立群为什么要让你把客户资源留下吗？」
「他不是替华晟留。」
「对。」袁克俭点了点头，「他是替恒创留。他准备把你手里的核心客户，连人带合同一起装进自己新公司。」
「冯立群做了十一年华晟总经理。」袁克俭声音平静，「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老板了。可他忘了，华晟姓海川，不姓冯。」
周衍没有说话。
他看到袁克俭手边还有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海川集团经营管理中心」的字样。
「周衍，集团法务部初步认定，冯立群的行为涉嫌职务侵占。我们会按程序移交处理。」
袁克俭顿了顿：「但你的事，我想先问你的意思。」
「周衍，你是华晟八年的销冠。你有能力，也有客户基础。集团有意把这八家客户的业务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客户服务公司。你出人脉，出管理，集团出资质和启动资金。你占七成，集团占三成。」
周衍没马上答应。
他看向窗外。
楼下，华晟机电的招牌在太阳底下立着。
「袁总，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你说。」
「我辞职，辞的是冯立群的华晟，不是这个行业。」
袁克俭笑了笑：「行，我等你到明天。」
周衍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袁总，冯立群一直以为客户资源是公司系统里的那份名单。」
「那你觉得呢？」
「名单可以复制。」周衍说，「人不能。」
09
一周后，仲裁庭。
调解室里，冯立群坐在桌子对面。
他瘦了一圈，西装领口松松垮垮。集团免职通知下来后，他已经不是华晟机电的总经理了。
他带来的律师低声跟他商量了几句，然后说：「周先生，我们愿意就年终奖和提成部分进行调解。」
周衍看了一眼唐建明。
唐建明把计算清单推过去。
「周衍在华晟八年的应发年终奖、未结提成、年假折算，合计一百九十六万七千元。」
「这么多？公司目前资金紧张……」冯立群声音有点干。
唐建明笑了笑：「冯总，这不是讨价还价。你们财务账上的钱够不够，集团审计比我们清楚。另外，这还没算那九十六个客户联系人被批量转移给周衍造成的直接损失。」
调解室安静了一阵。
冯立群拿起笔，在调解协议上签字。
他的手写得很慢。
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周衍，」他放下笔，哑着嗓子叫住他，「你赢了。」
周衍没有接话。
「我一开始就不该让你在年会上掏那些合同。」冯立群说，「你忍了八年，就为了这一天吧？」
「冯总，」周衍看着他，「你错了。」
「我忍了八年，不是为了今天。我是想安安稳稳把客户服务好。是你逼我在年终奖上签了个0。」
周衍站起来。
「你说客户资源要留下。行，他们都留下了。留在那八份合同的指定条款里。」
「那些客户不是不想走，是他们认合同。冯总，你连合同都没看全，就想带着客户另起炉灶？」
冯立群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原处，看着周衍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把头低了下去。
一周后，周衍的新公司注册完成。
名字叫「衍桥工业服务有限公司」。
办公地点在城东科技园，离华信精密只有十分钟车程。
营业执照挂上墙那天，柯涛从华晟辞了职，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过来报到。
「周哥，我来晚了。」
周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你那边的离职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柯涛咧嘴笑了笑，「马俊被开除那天，我就想走了。范晓琳都辞职了，华晟还剩什么？」
「还剩一个空壳。」
周衍把一份合同推到柯涛面前：「那开始干活。」
10
三个月后。
衍桥工业的办公室搬到了三层。
何志远的那八家客户，全部签了新合同。
签约那天，何志远从华信精密亲自过来，坐在周衍对面，把名字签在合同最后一页。
合同上的对接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周衍。
「周工，」何志远放下笔，看着他，「你知道那年我为什么一定要在合同里加指定条款吗？」
周衍摇头。
「那年我在车间盯着设备调试，出了问题，华晟总部连个能管事的人都派不出来。是你连夜从外省调货，又带着工程师在车间蹲了两天两夜。没多收一分钱。」
何志远说：「冯立群只知道客户资源值钱。他不知道，客户资源不是一张名单，是一个人。」
周衍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桌上的签字笔帽盖好，放回笔筒。
柯涛从外面探进头来：「周哥，冯立群那事有消息了。集团法务部正式立案了，罪名是职务侵占，马俊作为从犯也进去了。」
周衍点了点头。
「另外，」柯涛看了一眼手机，「华晟机电的销售部，还在用那套客户资源归属承诺书。」
周衍没说话。
「新来的总经理想请你吃顿饭，问你有没有时间。」
「跟他说，我没时间。」
柯涛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转身要走，又被周衍叫住。
「柯涛，把我抽屉里那个铁盒拿过来。」
柯涛从柜子里翻出那只旧铁盒。
铁盒已经很旧了，边角有些生锈。
周衍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八年的工资条。
最上面一张，是今年那张年终奖核算单。
白色A4纸上只有两行字：
姓名：周衍。
年终奖：0。
周衍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合上铁盒，从桌上拿起一支记号笔，在铁盒盖子上写了四个字。
「客户资源。」
柯涛看了一眼，问：「周哥，这盒子不留公司？」
周衍把铁盒装进自己包里，拉上拉链。
「留什么留？」
他从抽屉里拿起那把用了八年的旧车钥匙，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客户资源，我带走了。」
门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那个旧铁盒上。
盒盖上，「客户资源」四个字晾干了墨迹，反着光。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