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把最后一口泡面吃完。
那箱临期泡面,还剩三包。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第十天。
门外传来沈总的声音,又急又怒,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刘峥!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没动。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脚步声杂沓,皮鞋踩在楼道里,像一群被困住的牲口。
「刘峥,你把核心代码删了?」沈总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把所有代码都删了?你知不知道明天系统就要上线?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卡在什么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沈总站在最前面,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他身后站着财务总监老周、技术部副总监赵磊、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西装革履,表情阴沉。
全公司的高管,一个不落。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沈总,」我说,「您来得正好。」
01
时间回到十一天前,十二月二十八号,年终奖发放日。
我在工位上坐了整整六年零三个月,从普通程序员做到技术部核心骨干,公司所有核心系统的底层架构,都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早上九点半,我收到人事部的邮件,让所有员工去大会议室开年终总结会。
我关掉编辑器,拿上笔记本,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笑。
「刘峥来了啊,快坐快坐。」沈总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沓红包,厚厚薄薄,码得整整齐齐。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是技术部的同事小周,他冲我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听说今年年终奖不错,沈总昨天在群里发了喜报,说公司营收破了两千万。」
我点点头,没说话。
说实话,我不是很在意年终奖有多少。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半年前沈总跟我提过,今年公司如果业绩达标,会给我技术部副总监的位置,外加百分之五的股份激励。
我当时没签任何协议,但沈总在酒桌上拍了胸脯,全桌人都听见了。
「各位同事,」沈总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年是公司成立以来业绩最好的一年,我代表公司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
掌声稀稀拉拉,大家都盯着桌上的红包。
沈总笑了笑,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
先是销售部,三个销售总监,每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目测不低于五万。
然后是财务部,老周领了一个红包,面带微笑。
然后是行政部、人事部、市场部。
最后才是技术部。
「技术部,今年表现不错,」沈总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小周,奖金一万。」
小周高兴地站起来,接过红包。
「赵磊,奖金两万。」
赵磊是技术部副总监,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接过红包,表情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数字。
「刘峥。」
我站起来。
沈总从桌上拿起一个箱子,不是红包,是那种超市促销装泡面的纸箱,上面还贴着黄色的价签。
「刘峥啊,今年公司虽然业绩不错,但你也知道,研发投入大,利润其实没多少。」沈总把箱子推到我面前,「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临期泡面,二十四包装,正价卖三十九块九,临期特价十九块九。
我抬起头,看着沈总的脸。
他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到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很大方。
「沈总,」我说,「您确定?」
「确定啊,」沈总笑了,「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错,不差这点钱,公司也是想给你一点实惠的东西。」
我没说话,伸手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还有二十天过期。
我把箱子盖上,放在脚边,重新坐下。
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微妙,但没人说什么。
沈总继续念名单,后面几个技术部的同事,每人拿了一个红包,目测不超过五千。
最后一个名字。
「庞磊。」
一个年轻男人从角落里站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名牌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副Beats耳机,晃晃悠悠走过去。
庞磊,沈总的小舅子,老婆的亲弟弟,今年六月刚进公司,技术部最闲的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工位上打游戏,偶尔写几行没人看得懂的代码。
沈总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不是牛皮纸袋,是那种银行专用的白色文件袋,沉甸甸的。
「庞磊啊,今年表现不错,公司特别奖励你——五十万现金。」
会议室里炸了。
五十万。
现金。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庞磊,他咧着嘴笑,接过文件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翻了一下,又塞回去。
「谢谢姐夫,」他说,「不对,谢谢沈总。」
沈总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脸皱纹。
我坐在位置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五十万现金。
一箱临期泡面。
我干了六年,他干了半年。
我写核心代码,他打游戏。
我拿泡面,他拿五十万。
会议结束后,我端着泡面箱子走回工位,小周跟在我后面,欲言又止。
「刘哥,」他低声说,「这也太离谱了。」
「没事。」我把箱子放在桌子底下。
「你真没事?」小周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写的那个系统,去年帮公司赚了多少钱?至少一千万,庞磊干了什么?他连个最基础的bug都修不好。」
「我知道。」
「那你——」
「我说了,没事。」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这是公司的核心系统,从底层架构到上层接口,百分之九十都是我写的。
我花了六年时间,从零开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沈总知道这件事,技术部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但沈总还是给了我一箱泡面。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周律师,是我。」
「刘峥?好久不见,有什么事?」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著作权和代码归属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好,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
「明天。」
挂断电话,我关掉编辑器,打开文件夹,把整个核心系统的代码全部备份到自己的私人硬盘里。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行字。
「程序员离职后,公司是否有权无偿使用其开发的代码。」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篇关于软件著作权纠纷的案例分析。
我点了进去,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然后我关掉浏览器,打开系统后台,做了一件事——在核心代码里插入了一个定时失效程序。
不影响当前运行。
但一旦我离职,系统会在第十天自动崩溃。
这不是恶意破坏,这是技术保护。
我写的东西,我有权带走。
02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周律师的事务所。
周律师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转行学法,考了律师证,自己开了家小所,专做知识产权和合同纠纷。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泡面、五十万、口头承诺的股份、以及我备份代码和插入定时程序的事。
周律师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的对,」他说,「但你的做法在法律上有一个风险。」
「什么风险?」
「定时失效程序,如果被认定为恶意破坏,可能会被反咬一口。」
「所以我没破坏,只是设置了权限失效。」
「怎么证明?」
「我有操作日志,系统里有完整的记录,每一次修改都会有时间戳和操作人信息。」
周律师点了点头,「那行,你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其实不是代码,而是劳动关系。」
「什么意思?」
「你要不要主动离职?」
我想了想,说:「我要。」
「好,那就别写辞呈。」
「为什么?」
「辞呈是员工主动放弃劳动关系的单方面行为,一旦你写了,公司只需要在三十天内给你办完手续,你就可以走人了。但如果你不写,逼公司辞退你,或者逼公司先违约,那主动权就在你手里。」
「怎么说?」
「公司如果辞退你,或者因为你拒绝某些不合理要求而跟你解除劳动关系,你可以主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要求双倍赔偿金。更重要的是,你在离职前,可以要求公司出具书面证明,确认你对核心系统的著作权归属。」
我听完,觉得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做?」
「等。」周律师说,「等他们先动手。」
「等到什么时候?」
「最多一周。」周律师笑了笑,「你那个定时失效程序,既然设了十天,那第十天系统就会出问题。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来找你。」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周律师握了手。
临走前,他叫住我。
「刘峥,你记住,你现在的筹码不是你的技术,而是你的耐心。别先出牌,让他们先出。」
我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
工位上多了一个人,庞磊坐在我对面,戴着耳机,屏幕上开着游戏界面,正打得热火朝天。
他旁边放着一个新买的显示器,目测两万起步。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代码注释文档。
不是给公司看的,是给自己留底的。
每一段代码,每一个模块,每一个算法逻辑,我都写了详细的注释说明,标注了开发时间、版本号、以及作者署名。
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成为证据。
庞磊打完一局游戏,摘下耳机,看见我,笑了笑。
「刘哥,听说你昨天去咨询律师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听谁说的?」
「公司就这么大,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庞磊把椅子转过来,翘着二郎腿,「刘哥,你不会是想告我姐夫吧?」
「我想什么,跟你没关系。」
「别啊,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庞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我姐夫说了,你要是觉得泡面不够,可以再给你加一箱。」
我没说话。
庞磊笑了,笑得很欠揍。
「开玩笑的,刘哥,你别当真。」
他把烟点着,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刘哥,你技术好,大家都服你。但技术再好,也得看清形势,对吧?」
他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庞磊知道我找你了。」
周律师很快回了一条:「正常,你公司一定有他的人。别慌,继续按计划走。」
我放下手机,关掉注释文档,打开招聘网站,投了三份简历。
不是真的要跳槽,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下午五点,沈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大班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
「刘峥啊,坐。」
我坐下来。
「听说你今天请假了?」
「对,有点私事。」
「私事?」沈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你去找律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刘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有话可以直接跟我说,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沈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之前说的股份激励,还作数吗?」
沈总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重新笑起来。
「股份激励?哦,那个啊,我跟你说了,那是公司业绩好的时候才有的。今年虽然营收不错,但利润确实不高,你也知道,公司要发展,要投入,股份的事情,得往后放一放。」
「往后放到什么时候?」
「等公司再大一点,等利润再高一点。」
「去年您也是这么说的。」
沈总的笑容淡了一些。
「刘峥,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不是质问,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您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沈总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刘峥,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还在公司干活,你的工资是我发的,你的年终奖是我发的,你的一切都是公司给的。」
「我的工资是我自己赚的,我的年终奖是一箱临期泡面,至于公司,我写的那套系统,占了公司百分之九十的营收。」
沈总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刘峥,」沈总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我站起来,看着他。
「沈总,我也提醒您一句,那套系统,著作权归我。」
沈总愣住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杯子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最后一封邮件发给了周律师。
「可以准备协议了。」
周律师秒回:「收到。」
03
第三天,公司开始不对劲了。
早上九点,我打开电脑,发现系统后台多了一个管理员账号,账号名是「PangLei」,权限等级:超级管理员。
庞磊,超级管理员。
我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半分钟,然后打开操作日志,查看创建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拿起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他们动了系统权限,给了庞磊超级管理员。」
周律师很快回复:「截图了吗?」
「截了。」
「好,保存好。」
我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但系统开始变得奇怪了。
先是财务模块报错,然后客户管理系统的数据接口出现异常,再然后是订单处理模块一直卡在某个循环里出不来。
技术部的人开始慌乱,小周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刘哥,你看了吗?系统出问题了。」
「我看了。」
「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
我没说话,打开代码编辑器,检查了一下核心模块。
发现有几处关键代码被修改了,修改人:庞磊。修改时间:今天凌晨两点。
他改了我的代码,而且改错了。
我盯着那几行被改过的代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愤怒?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荒唐。
一个连基本算法都写不明白的人,居然敢动核心系统的代码。
我关掉编辑器,站起来,走到庞磊的工位。
他不在,电脑开着,屏幕上还是游戏界面。
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系统后台,把被修改的代码重新修复,然后加了一层保护——非原始开发者账号不得修改核心代码。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技术部副总监赵磊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赵磊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等一下再说」,然后挂断了。
「刘峥,有事?」
「赵总,系统核心代码被修改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赵磊的表情有点微妙,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我知道,是庞磊。」
「他为什么要改?」
「沈总让他改的。」
「沈总?」
「对,沈总说,要让庞磊尽快熟悉系统,以后好接手。」
我愣住了。
「接手?」
「对,」赵磊看着我,眼神有点闪躲,「沈总说,打算让庞磊做技术部副总监,接你的位置。」
「接我的位置?」
「他说你年纪大了,技术跟不上,需要新人来带。」
我站在赵磊的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赵总,您知道这套系统百分之九十的代码都是我写的吧?」
赵磊低下头,没说话。
「您知道庞磊连最基本的排序算法都写不对吧?」
赵磊还是没说话。
「那您也知道,如果他真的接手,系统撑不过三个月就会全盘崩溃吧?」
赵磊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干涩。
「刘峥,我知道,但这些不是我决定的。沈总说了,技术部要换血,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打开招聘网站,看了一下昨天投的简历。
三家公司的HR都回了消息,约我年后面试。
我关掉招聘网站,打开系统后台,做了一个决定。
现在,我不仅要把代码带走,我还要让系统在第十天准时崩溃。
不是报复,是保护。
我写的东西,不能被人糟蹋。
下午三点,沈总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所有技术部的人都要参加。
会议室里,沈总站在前面,旁边站着庞磊,一脸得意。
「各位同事,」沈总说,「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从今天起,庞磊担任技术部副总监,负责核心系统的维护和升级。」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小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赵磊低着头,没说话。
「刘峥,」沈总看向我,「你以后配合庞磊工作,有什么问题,直接向他汇报。」
我坐在位置上,手里握着笔,指甲掐进掌心。
「沈总,」我说,「我有一个问题。」
「说。」
「庞磊懂代码吗?」
庞磊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刘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一个连基本排序算法都写不明白的人,怎么维护核心系统?」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庞磊的脸涨得通红。
「刘峥,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的是事实,你昨天改的那几行代码,差点让财务模块崩溃。」
「那是——」
「那是你改的,操作日志上有记录。」
庞磊说不出话了,扭头看向沈总。
沈总脸色也不好看,他咳嗽了一声,说:「刘峥,庞磊虽然经验不足,但他年轻,学习能力强,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成长起来的。」
「给他时间,那系统呢?系统撑得住吗?」
「系统——系统不是有你吗?你可以在旁边指导他。」
「指导他?」
「对,你负责指导,他负责执行。」
我放下笔,看着沈总,一字一句地说:「沈总,您的意思是,我写了六年的系统,现在要交给一个连代码都看不懂的人,我还要在旁边指导他,确保他不要搞砸?」
「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沈总。
沈总的脸越来越黑,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刘峥,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
「对,公司给你机会,给你平台,你才有今天。你以为你写了一套系统,就了不起了?没有公司,没有团队,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反驳没有意义。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看着沈总的眼睛。
「沈总,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多说了。」
「你要干什么?」
「我要辞职。」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沈总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惊讶,再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辞职。」
「辞职?你——」沈总张了张嘴,「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那你——那你得把系统交接好。」
「不用交接,系统已经被庞磊改过了,我接手不了。」
「你——」
「沈总,我先走了。」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沈总的声音,又急又怒。
「刘峥!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删除所有本地缓存,清空所有操作记录,然后把私人硬盘拔下来,装进包里。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工位。
六年零三个月。
够了。
04
辞职后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
手机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公司。
我关了静音,翻了个身,继续睡。
下午两点,我起床煮了碗面,坐在客厅里,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公司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在问系统怎么回事,有人在说财务模块又报错了,有人在发截图,显示后台数据出现了大面积异常。
小周给我发了条私信:「刘哥,系统真的出问题了,庞磊又改了几处代码,现在整个订单模块都卡死了。」
我回了一条:「别碰,让他自己修。」
小周发了三个哭泣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第三天,沈总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发了条短信:「刘峥,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没回。
第四天,赵磊给我打了电话,我接了。
「刘峥,你还好吗?」
「还行。」
「你……你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说:「系统出大问题了。」
「我知道。」
「财务模块瘫痪了,订单模块也卡死了,客户数据丢了一部分,沈总急了。」
「急了就找庞磊,他不是副总监吗?」
赵磊苦笑了一声。
「刘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系统里做了什么手脚?」
「没有。」
「真的?」
「真的,我只是把权限收回了,我写的东西,我有权带走。」
「那你——」
「赵总,我敬你是个明白人,但我劝你一句,别掺和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赵磊说,「保重。」
「保重。」
第五天,沈总打了第二个电话,我没接。
他发了第二条短信:「刘峥,你不要太过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乱来,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看了短信,没回,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里面有一封邮件,是周律师发来的。
「协议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签?」
我回了一条:「明天。」
第六天,我去周律师的事务所签了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一旦公司正式解除劳动关系,或者公司违反劳动法规定,我保留追究公司违约责任的权利,同时确认核心系统的著作权归属全部归我。
周律师把协议收好,看着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等他们来找我。」
「如果他们不来呢?」
「他们会来的。」
周律师笑了笑,没再问。
第七天,我收到了公司寄来的快递。
里面是一封信,公司的正式通知函。
「鉴于刘峥同志未经公司批准擅自离职,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经公司研究决定,解除与刘峥同志的劳动关系,并要求刘峥同志在收到通知函后三日内,归还公司所有财物,包括但不限于公司电脑、门禁卡、办公用品等。」
我看了信,笑了一下。
然后我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他们动手了。」
「好,我这边准备一下。」
第八天,我收到了第二封信,是律师函。
公司委托了一家律所,要求我在五日内归还所有公司财物,并赔偿公司因我「擅自离职」造成的经济损失,共计一百二十万元。
我看了律师函,把它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律师。
周律师回了一条:「别慌,他们这是虚张声势。」
「我知道。」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那就等第十天。」
第九天,我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家里,把代码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所有注释文档打包,加密存储。
晚上十点,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刘峥,我是沈总,你明天来公司一趟,我们好好谈谈,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
我没回,关了手机,倒头就睡。
第十天,早上八点,系统崩溃了。
小周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刘哥,系统彻底崩了,所有数据都无法访问了。」
我看了消息,没有回复。
然后我坐在客厅里,泡了一碗面,等着敲门声响起。
05
晚上九点十七分,我拉开门。
沈总站在最前面,西装歪了,领带松了,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通红,像是几天没睡过觉。
他身后站着财务总监老周、技术部副总监赵磊、行政主管、人事经理,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西装革履,表情阴沉。
全公司的高管,一个不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刘峥,」沈总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把系统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只是把代码删了。」
「删了?你——你把所有代码都删了?」
「对。」
「你——你疯了?」沈总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知道那套系统值多少钱吗?你知道公司所有业务都在上面吗?你把代码删了,公司怎么办?」
「公司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沈总,我已经辞职了,你不是已经给我发了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函吗?」
沈总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个我不认识的人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很冷。
「刘先生,我是沈总的法律顾问,我姓王。我提醒你,你擅自删除公司核心代码,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根据刑法第二百八十六条,最高可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王律师,您确定吗?」
「当然确定。」
「那我再问您一句,您确定那套代码的著作权归属公司,而不是归属我个人吗?」
王律师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您能证明那套代码是您个人独立开发的,并且没有与公司签订任何著作权归属协议,那确实存在争议。但——」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我开发那套系统的时候,没有跟公司签过任何著作权归属协议,公司也没有支付过任何独立的开发费用,代码是我在业余时间写的,用的是我自己的电脑,底层算法也是我自己的技术积累。」
王律师的表情开始变了。
「刘先生,你——」
「王律师,我建议您先查一下著作权法,再跟我说话。」
王律师不说话了。
沈总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刘峥,我错了,我不该给你泡面,我不该给庞磊五十万,我不该让他当副总监,你回来,你回来,我把副总监给你,我把股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总,晚了。」
「晚了?什么晚了?」
「系统已经崩了,代码已经删了,就算我回来,也恢复不了了。」
「你——你骗我,你肯定有备份,你肯定有——」
「我有备份。」
沈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那你把备份给我,我给你一百万,我给你两百万,你开个价!」
「备份不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写的东西,我有权带走。」
「你——」
「沈总,我再跟你说最后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系统,不只是核心代码在我手里,还有所有底层数据、所有客户信息、所有财务流水,都在我备份里。」
沈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把这些数据交给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家你们公司的竞争对手,都愿意花大价钱买。」
「你——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事实。」
沈总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身后,老周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很疲惫。
「刘峥,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的?」
「周总,该谈的时候,你们没谈。」
「那——那现在谈,现在谈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我后退一步,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关门。
沈总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一把抓住门框,声音嘶哑。
「刘峥!你不能走!你走了公司就完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沈总,我是那种被给了泡面还要感恩戴德的人。」
沈总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沈总,我给公司干了六年,写了整套系统,你给我的东西,是一箱临期泡面,而你小舅子,半年时间,拿了五十万。」
「我——」
「你让我配合庞磊工作,让他接我的位置,让一个连代码都写不明白的人,接手我花了六年建起来的东西。」
「我——」
「你还给我发了律师函,让我赔偿公司一百二十万。」
沈总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总,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楼道里安静了,所有高管都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备份我可以给你们,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公开道歉。」
「可以,可以。」
「第二,庞磊的五十万,全部退回公司。」
沈总的脸僵了一下。
「第——第三呢?」
「第三,公司按照劳动法,支付我双倍赔偿金,外加我六年的项目分成,具体数字,我的律师会跟你们谈。」
沈总的脸色开始发白。
「刘峥,你——你这是要公司的命——」
「不是我要公司的命,是您自己把命交到我手里的。」
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沈总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刘峥!你开门!你让我进去!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我没开门。
我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声音,心跳很稳,手也很稳。
客厅的桌上,放着我的私人硬盘,里面存着那套系统的完整备份,还有所有操作日志、所有权限变更记录、所有沈总之前口头承诺股份的录音。
我拿起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他们来了。」
周律师秒回:「我马上到。」
我放下手机,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沈总还在拍门,他身后,老周低着头,赵磊脸色发白,王律师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楼道里,站满了人。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一条门缝,看着沈总的眼睛。
「沈总,我再说一遍,条件我已经说了,您想好了,明天来我律师的事务所签协议。」
「明天?明天就来不及了——」
「那就更来不及了。」
我关上门,锁好,转身走回客厅。
手机亮了,是周律师的消息。
「我已经到楼下了,他们还在吗?」
我回复:「还在。」
周律师:「好,我上来,带着最终版协议。」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等着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我不会再轻易开门。
06
周律师上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安静了。
沈总他们走了,留下满地的烟头和空矿泉水瓶。
我打开门,周律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着,上面贴着蓝色标签。
「他们走了?」他问。
「走了。」
「说什么了?」
「说明天去你事务所签协议。」
周律师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抽出一沓纸,翻开第一页,推到我面前。
「这是最终版协议,我按照你的要求拟的,你看看。」
我拿起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核心条款有三条。
第一条:公司公开道歉,在公司内部公告栏和公司官方公众号上发布道歉信,承认错误,向刘峥道歉。
第二条:庞磊退回五十万奖金,公司收回对庞磊的副总监任命,庞磊本人不得再接触核心系统。
第三条:公司按照劳动法规定,支付刘峥双倍赔偿金,另支付刘峥六年项目分红,按公司六年总营收的百分之零点五计算,共计人民币一百四十七万元。
我看完,把协议放下,抬头看着周律师。
「他们会签吗?」
「会。」周律师说,「他们没得选。」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唯一一个备份。」周律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你让我提前存好的另一份,我已经寄给了行业协会和三家主要竞争对手。」
我愣了一下。
「你寄了?」
「寄了,但没寄原件,只寄了系统截图和操作日志摘要,够让他们知道,这套系统是谁写的,公司是怎么对待你的。」
「他们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周律师,你比我想的狠。」
周律师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刘峥,这个行业,不是你狠,就是别人狠。你既然已经出手了,就别留余地。」
我点了点头,把协议收好,放进自己包里。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事务所。」
「好。」
周律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沈总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了什么?」
「他说,他愿意再加一百万,买你手里的备份。」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还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你,让你回来当技术总监。」
「你回他了?」
「回了。」
「说什么了?」
「我说,刘峥不缺钱,也不缺股份,他缺的是一个公道。」
周律师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周律师的事务所。
沈总他们已经到了,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没人喝。
沈总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恐惧。
「刘峥,你来了。」
「沈总,坐。」
我坐下来,周律师坐在我旁边,把协议摆在桌上,推到沈总面前。
「沈总,这是刘峥先生授权我拟定的和解协议,您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
沈总拿起协议,翻开,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看到第三页,他抬起头,看着我。
「一百四十七万?」
「对。」
「你——你要这么多?」
「多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沈总,我给您算一笔账。我写的这套系统,六年帮公司创造了至少两千万的营收,您给我一百四十七万,不过百分之七点三五,多吗?」
沈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庞磊的五十万,必须退回公司。」
「这——」
「这没得商量。」
沈总看着我,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身后,老周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平静。
「刘峥,我替沈总跟你说句话。」
「您说。」
「你赢了。」
我看着老周,没有说话。
「你赢了,」老周重复了一遍,「从你删代码开始,你就赢了。我们来找你,就说明我们输了。」
「周总,我不是要赢,我只是要一个公道。」
「公道?」老周苦笑了一声,「刘峥,这个社会,哪有什么公道,只有筹码。你有筹码,你就有公道。」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沈总最终还是签了协议。
他拿起笔,手有点抖,在第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公司公章。
签完,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看着我,声音沙哑。
「刘峥,你赢了,但你记住,你毁了一家公司。」
「我没有毁公司,是您自己毁的。」
沈总站起来,没说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老周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峥,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阵子。」
「有空的话,来我这边坐坐。」
「好。」
老周点了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周律师。
周律师把协议收好,放进文件袋里,看着我,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挺爽的。」
周律师大笑起来。
07
事情没有在签完协议后结束。
沈总签了协议,不代表所有人都认了。
庞磊就不认。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言辞激烈,满屏都是问候全家的话,最后一句是:「刘峥,你等着,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看了短信,截了屏,发给周律师。
周律师回了一条:「留着,别删,以后有用。」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那条短信。
但庞磊显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我的前同事小周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紧张。
「刘哥,你知道庞磊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公司群里发消息,说你偷了公司的代码,说你是商业间谍,说要报警抓你。」
「有人信吗?」
「大部分人不信,但有几个跟庞磊玩得好的,在群里跟着起哄。」
「没事,随他去吧。」
「刘哥,你别不当回事,他还在朋友圈发了,配了你的照片,说你是小偷,让同行都注意你。」
我沉默了几秒。
「小周,你帮我把他的朋友圈截图发给我。」
「好,我马上发。」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小周发来了截图,一共四张,庞磊在朋友圈里发了长篇大论,说我是「技术骗子」「窃取公司机密」「背叛公司」,言辞激烈,情绪激动,底下还有人点赞。
我看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庞磊这人,是真的蠢。
他以为在网上骂我,就能让我低头,让我把备份还回去,让我给沈总道歉。
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闹,我手里能用的牌就越多。
我把截图转发给周律师,然后打了一行字:「这个可以告诽谤吗?」
周律师秒回:「可以,而且胜算很高。」
「那先放着,等他再跳一点。」
「明白。」
第三天,庞磊的动作升级了。
他直接去了派出所,报了案,说我是「盗窃公司核心商业机密」,要求警方立案调查。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给他做了笔录,然后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我去了,带着周律师。
在派出所里,我把我手里的所有证据都摆了出来——代码开发日志、时间戳、著作权登记证书、以及与沈总之前关于股份激励的录音。
办案民警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扭头看着庞磊,问了一句:「庞先生,您说他是盗窃,那您有什么证据证明代码是公司的?」
庞磊愣住了。
「我——我——」
「您有代码著作权登记证书吗?」
「没有。」
「您有跟他签署的著作权归属协议吗?」
「没有。」
「那您有什么证据?」
庞磊张着嘴,说不出话。
办案民警叹了口气,合上笔录本,看着庞磊。
「庞先生,我建议您先回去,把证据收集齐了,再来报案。」
庞磊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发抖。
「刘峥,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说话,站起来,跟周律师一起走出了派出所。
出了门,周律师低声说:「他这是要把自己作死。」
「我知道。」
「要不要现在起诉他诽谤?」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再跳一次。」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第四天,庞磊又跳了。
他直接找了一家本地自媒体,花了两万块钱,让人写了一篇稿子,标题是《某科技公司核心程序员离职后删库跑路,公司损失惨重》。
稿子写得很有煽动性,把我描述成一个「技术叛徒」「公司蛀虫」,把沈总描述成一个「被迫害的好老板」。
文章发出去后,不到三个小时,阅读量破了五万。
评论区里,有人骂我,有人同情公司,还有人说「这种人就该被行业封杀」。
我看了文章,截了所有屏,然后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可以动手了。」
周律师回了一条:「好,我马上发律师函,同时起诉自媒体平台和庞磊本人。」
「起诉平台有用吗?」
「有用,平台有审核义务,发布了诽谤内容,平台也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好,那就一起告。」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
文章写得很烂,但情绪煽动得很到位。
评论区的风向,已经从一开始的骂我,慢慢变成了有人质疑。
「这个公司是不是有问题?不然为什么核心程序员会删库跑路?」
「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口碑好像不太好。」
「作者是不是收了钱?这文章写得也太偏了。」
我关了手机,没再看。
舆论这东西,你越在意,它越能左右你。
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一件事——庞磊,你这次跳得够高,摔得也够惨。
第五天,周律师的律师函发到了自媒体平台,同时,他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起诉状,以诽谤罪起诉庞磊,并以侵犯名誉权起诉自媒体平台。
律师函发出去后,不到两个小时,自媒体平台就把那篇文章删了,并发了一封道歉信,说是「内容审核不严,对刘峥先生造成的不良影响表示歉意」。
庞磊那边,也慌了。
他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
他又给周律师打电话,周律师也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给我,语气软了下来。
「刘哥,我错了,我不该发那个文章,你撤诉吧,我以后不惹你了。」
我看了短信,没回。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08
起诉庞磊的事情还在走程序,但公司那边,已经开始出现连锁反应。
沈总签了协议,公司内部公告栏上贴了道歉信,公众号上也发了。
但道歉信发出去后,评论区炸了。
不是骂我,是骂公司。
「你们给人发一箱临期泡面,让人家干了六年,然后人家走了,你们还告人家?这什么垃圾公司?」
「五十万给小舅子,泡面给核心员工,这公司不倒闭天理难容。」
「我要是这个程序员,我也删库跑路。」
沈总大概没想到,一封道歉信,反而把公司推到了风口浪尖。
当天下午,公司最大的客户——一家年合作额超过五百万的电商平台,发来了一封邮件,措辞严厉。
「鉴于贵公司近期出现重大技术事故和劳动关系纠纷,我方对贵公司的技术稳定性及管理能力产生严重质疑,经研究决定,暂停与贵公司的所有合作,待贵公司提供完整的技术评估报告及风险控制方案后,再行商议是否恢复合作。」
沈总接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据说当场摔了杯子。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又有三家客户陆续发来类似通知,要么暂停合作,要么要求降低合作额度。
公司的业务,一夜之间,塌了一半。
技术部那边,也出了问题。
庞磊的副总监被撤了以后,赵磊暂时接管了技术部,但系统已经崩了,客户数据丢了,业务流转不起来,整个技术部天天加班,天天修bug,还是修不完。
小周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很疲惫。
「刘哥,公司快撑不住了。」
「怎么说?」
「客户跑了,系统崩了,技术部的人走了好几个,剩下的人都在找下家,沈总天天在办公室里发脾气,整个公司人心惶惶。」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你那边怎么样?」
「我还在撑,但我也在考虑要不要走。」
「你想走的话,我帮你介绍。」
「真的?」
「真的。」
小周高兴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公司快撑不住了。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应该觉得解气。
但说实话,我并没有太多爽感。
因为我知道,公司不是被我弄垮的,是被沈总自己弄垮的。
他给庞磊五十万的那天,他让庞磊当副总监的那天,他给我一箱泡面的那天,他就已经给自己挖好了坑。
我不过是把坑填上了而已。
第七天,周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法院那边有了进展。
「庞磊那边,愿意和解。」
「和解?」
「对,他托人找到我,说愿意公开道歉,愿意赔偿你的精神损失费,只要你撤诉。」
「赔多少?」
「他开价五万。」
我笑了一下。
「五万?他写那篇文章,让我被全网骂了三天,就赔五万?」
「那你想多少?」
「至少二十万。」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
「二十万,庞磊可能拿不出来。」
「那就不和解,继续走程序。」
「你确定?」
「确定。」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的最新动态。
有自媒体发了深度报道,梳理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从泡面到五十万,再到庞磊的副总监任命,再到删库跑路,写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里,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原来这个公司是这样对待核心员工的,活该倒闭。」
「五十万给小舅子,泡面给核心员工,这个沈总脑子被门夹了吧?」
「我以后再也不买这家公司的任何产品了。」
我关了手机,没再往下看。
舆论这东西,今天能帮你,明天也能害你。
我不靠舆论活着,我只靠手里的证据和底气活着。
第八天,庞磊那边又托人传来消息,愿意加到十五万。
我没同意。
第九天,加到十八万。
我还是没同意。
第十天,周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庞磊放弃了和解,准备硬扛。
「他请了个律师,准备跟你打到底。」
「打就打,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想提醒你,打官司需要时间,可能要拖半年。」
「半年就半年,我不急。」
「行,那就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第十一天了。
距离我辞职,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我经历了辞职、被威胁、被起诉、被诽谤、被全网骂,然后反击、翻盘、拿回公道。
现在,我手握一百四十七万的赔偿协议,三个客户的合作邀请,以及一份完整的代码著作权证书。
庞磊那边,还在挣扎。
但我知道,他挣扎不了多久了。
因为他的底牌,已经全部打完了。
而我,还有一张没出的牌。
09
那张牌,是沈总的老婆,庞磊的亲姐姐,庞娟。
庞娟这个人,我见过几次,是个典型的豪门太太,平时不怎么管公司的事,但手里攥着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说话比沈总还管用。
我之前一直没动她,是因为她跟这件事关系不大,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但庞磊那边迟迟不肯认输,我决定,把这张牌打出去。
我让周律师以我的名义,给庞娟发了一封邮件,附上了所有证据——包括庞磊的五十万、庞磊修改代码导致系统崩溃的操作日志、庞磊诽谤我的文章截图、以及沈总在办公室对我许下的口头承诺录音。
邮件发出去后,不到两个小时,庞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刻意。
「刘峥,我是庞娟。」
「您好,庞女士。」
「你的邮件,我看了。」
「那您有什么想法?」
沉默了几秒。
「刘峥,我替沈总和庞磊,跟你道歉。」
「我不需要道歉,我需要结果。」
「什么结果?」
「庞磊公开道歉,退回五十万,并且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我,我就撤诉。」
「如果不呢?」
「如果不,那我就继续走法律程序,而且,我手里还有一份录音,是沈总在办公室跟我谈股份激励的时候说的,录音里提到了很多关于公司经营状况的具体数据,如果这些数据公开,对公司的影响,您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庞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疲惫。
「刘峥,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你们输了。」
「你说得对,是我们输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庞娟会搞定庞磊。
果然,第二天,庞磊在公司内部群里发了一封公开道歉信,措辞诚恳,态度端正,承认自己「因个人情绪问题,发表了不实言论,对刘峥先生造成了严重伤害」,并表示「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紧接着,他又在朋友圈发了同样的内容,配了一张自己手写的道歉信照片。
我看了,截图,发给周律师。
周律师回了一条:「这个够了,可以撤诉了。」
「好,那撤诉吧。」
「不过,你确定要撤诉?如果继续打,他可能要赔更多。」
「不用了,差不多了。」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让人意外的。」
「怎么说?」
「明明可以把他往死里打,却收手了。」
「我不是收手,我是觉得,打到他服了,就够了。」
打完电话,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二月末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缕阳光,正在努力穿透云层。
我想起周律师之前说的话——这个社会,没什么公道,只有筹码。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筹码能让你赢,但公道,能让你睡得踏实。
我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小周很快回了:「沈总今天开会,说公司要重组,技术部要重新招人,赵磊升了技术总监,庞磊被调到了行政部,负责管仓库。」
我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管仓库。
庞磊,你不是喜欢五十万吗?以后你就在仓库里数泡面吧。
我关了手机,走出门,在楼下的小馆子里,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我低头吃了一口,觉得比任何一箱临期泡面都香。
10
一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协议签了,钱到账了,道歉信发了,庞磊调去管仓库了,沈总重组了公司,赵磊升了技术总监,小周留了下来,成了技术部的核心骨干。
我这边,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拒绝了沈总之前提出的「回来当技术总监」的邀请,也拒绝了另外三家公司的合作邀请,决定自己创业。
周律师帮我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名字叫「峥嵘科技」,主营方向是软件开发和系统定制。
启动资金,就是那笔一百四十七万的赔偿金。
开业那天,小周、赵磊、还有几个前同事都来了,大家坐在我租的小办公室里,喝啤酒,吃烧烤,聊得很开心。
小周喝了几杯,脸有点红,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有点大。
「刘哥,你是真牛逼,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你不在公司干了?」
「不干了,我辞职了,来你这边。」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已经提了离职,下个月就过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你来,我这边正缺人。」
小周高兴地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赵磊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
「赵总,你呢?」
「我?」赵磊摇了摇头,「我还在公司,沈总现在对我还不错,我得先把技术部稳住。」
「理解。」
「不过,以后有项目,可以合作。」
「好。」
我们碰了一杯。
酒喝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刘峥?我是王律师。」
王律师,沈总之前请的那个法律顾问。
「王律师,有事?」
「沈总让我跟你说一声,公司最近在跟一家新客户谈合作,客户那边问起系统的技术架构,沈总想请你回来做个技术顾问,兼职就行,报酬按项目结算,你看——」
「不接。」
「刘峥,你——」
「王律师,我这边已经开了新公司,最近很忙,没时间做兼职,你帮我转告沈总,祝他生意兴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律师叹了口气。
「行,我转告他。」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周在旁边问:「刘哥,谁啊?」
「没什么,一个过去的人。」
「过去的人?」
「对,过去了。」
我没再解释,把话题岔开,继续喝酒。
晚上十一点,大家散了。
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关上门,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很大,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我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租的办公室里,站在自己开的新公司里,心里很平静。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我新写的一段代码,还没写完,但雏形已经出来了。
我坐下来,打开编辑器,继续写。
写到一半,我的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微信,来自小周。
「刘哥,我今天在公司办离职手续的时候,看到庞磊了。」
「哦?他怎么样?」
「他在仓库里搬泡面,一箱一箱的,脸上全是灰,看到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没有回复,放下了手机。
窗外,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终于安静下来。
我继续写代码,一行一行,敲得很稳。
这套系统,是我为自己的公司写的。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它变成一箱临期泡面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