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提了奔驰请全家人族聚餐,咱蹬单车去赴席,结账两万八他脸色一下沉了叔,您没驾车来咱淡淡一问,让他恨不得钻进土缝

01

服务员把账单夹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那盘松鼠鳜鱼较劲。鱼尾巴上最后一点肉,我拿筷子剔了两下,没剔下来。抬头就看见周明远翻了一下那个账单夹。

他脸上还挂着笑,半截,像水龙头没关严。

“多少?”苏晚晴凑过去看了一眼,声音不大,包间里正好安静,一桌人都听见了。周明远把账单夹一合,往桌面上轻轻一扣:“没事,没多少。”

他爸周德厚正端着茶杯吹茶叶沫子,闻言放下杯子:“多少就多少,你请客,爸来出。”

“不用不用,叔您别动。”周明远赶紧摆手。管自己亲爹叫“叔”,这是打小随了堂兄弟的称呼,改不过来。他又笑了一下,“说好了我请。”

笑得紧。他坐我对面,我看得清楚,嘴角往上提的时候腮帮子是僵的。结账那个数目我余光扫到了,两万八。包间里连大人带孩子十二个人。他升了房产中介的店长,非得挑江畔人家,光这个包间最低消费就一万二。

“明远出息了。”我丈夫周德顺从盘子里夹了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这地方,我修一年自行车也舍不得来一回。”

桌上有人笑。周明远也笑,笑完看了周德顺一眼:“叔,您今天没驾车来?”

他问得随意。一桌人停了筷子。我跟老周是蹬单车来的,我那辆旧女式,车筐里还搁着两罐我自己腌的糖蒜,进门的时候大堂经理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把我们往靠里的包间引。

“没驾。”周德顺说,“你婶说骑车方便,停车费劲。”

“也是。”周明远点点头,转身冲苏晚晴抬了抬下巴,“晚晴,回头把那瓶酒给叔带上,我后备箱里还有两瓶。”

给叔带酒。没提婶。我低下头,把那块鱼尾巴肉终于剔下来了,搁进嘴里嚼。

苏晚晴应了一声,小声说:“后备箱里东西太多,一会儿不好拿。”

“那就拿一瓶。”周明远说。

我把鱼骨头吐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了句:“明远。”

“哎,婶。”

“你爸那辆电动车,骑了快十年了吧?”

桌上安静了那么两三秒。周明远的笑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忽然变成了个壳子,里头空了。他爸周德厚在旁边摆摆手:“好着呢,换什么换,电池去年刚换的。”

“爸,您那车——”周明远开口。

“吃饭吃饭。”周德厚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菜都凉了。”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清,像小时候偷了隔壁地里的瓜被人逮住,你问他瓜甜不甜,他嘴硬说还行,耳朵根已经红了。

我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涩。

饭局散场之后,老周推着单车从车棚里出来,我把剩的半盘糖醋排骨打包拎在手里。大堂门口停着周明远那辆黑色的车,锃亮,车标是个叉子还是什么的,我没认全,看其他人那个反应,应该挺值钱。苏晚晴抱着孩子站在车旁边等着,看见我们出来,往这边点了点头。

周明远从副驾拎出个纸袋:“叔,酒。”

周德顺接过来往车筐里一塞,那瓶子太长,竖着放不下,斜着卡在筐沿上。周明远看了车筐一眼,嘴唇动了动。

“你这车。”他到底没忍住,指了指老周那辆二八大杠改的旧单车,“真该换换了。”

老周拍拍车座子:“这车跟我二十年了,换什么换。”

我跨上后座,拍了拍老周的腰。他蹬起来,链子嘎嗒嘎嗒响,从江畔人家门口骑出去,上了云栖路。十月底的风往领口里钻,我把打包盒搁在车筐里,手拢进袖口。

骑出去大概五分钟,老周忽然说:“你今天那句话,有点重了。”

“哪句?”

“电动车那句。”老周目不斜视地看着前头,链子还在嘎嗒,“明远脸都挂不住了。”

“他脸挂不住?”我笑了一声,“他问你没驾车来的时候,我脸就挂得住?”

“人家就那么一问。”

“我也就那么一问。”

老周不吭声了。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散在风里:“你这人。”

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扶着他的腰,抬头看了看路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晕黄乎乎的,照着路边梧桐叶子往下掉。我兜里还揣着那两罐没送出去的糖蒜,苏晚晴从头到尾没提这茬。

02

第二天上午我在小区门口的置换角摆摊。说是置换角,其实就是我每周六上午推个旧折叠桌出来,摆上谁家不要的锅碗瓢盆、小孩衣服、旧书旧电器,谁看上了就拿走,顺手搁点儿自家不用的东西就行。我在这儿干了三年,街道给我在公告栏贴了张告示,写着“邻里旧物置换点”,算是半官方身份。

十点半,苏晚晴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婶。”她把袋子搁在桌上,“明远他妈收拾出来的一些小孩衣服,说搁您这儿,谁家要就给谁。”

我翻了翻,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板板正正。我点头:“行,放着吧。你婆婆手可真巧,这扣子还重新缝过的。”

“她闲不住。”苏晚晴站在桌前,没急着走。她穿着件宽大的卫衣,肚子微微显怀,五个多月了。我拖了把塑料凳出来:“坐。”

她坐下了。我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一个旧电饭锅内胆,一摞过期的杂志,三双没拆封的棉拖鞋——隔壁楼王姐搁这儿的,说穿不惯。就这么各干各的,过了大概半分钟,苏晚晴开口了。

“婶,昨晚明远回去,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没说话。”

“酒后劲儿吧。”

“没喝酒。”苏晚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跟她老公一样,挂得不太稳,“婶,其实那车,是贷款买的。”

我手上翻杂志的动作没停。

“首付是把他那辆旧车抵了,又添了一些。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不了多少。”苏晚晴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看,这条巷子上午没什么人,“请全家吃饭这事儿,是他爸在家族群里提的,说明远升了店长,该请客。明远没好意思说钱紧。”

我放下杂志,看着她。

“他爸不知道车是贷款的?”

苏晚晴摇了摇头:“明远不让我说。他爸那人,爱面子,在厂里跟同事念叨好几回了,说他儿子在城里开好车当店长。明远买了车之后,去他爸那儿,他爸专门把车停厂门口,保安都问了两回。”

我把那双棉拖鞋翻了个面,鞋底干干净净的。

“那电动车呢?”我问。

苏晚晴叹了口气:“那电动车是他爸的心头肉。明远说过多少回了,要给他换辆新的,他不要。去年中秋明远把新车钥匙搁桌上,说爸您那旧车放家里,开新的。他爸把钥匙塞回他兜里,说新的你开走,旧的你给我撂这儿,我骑顺手了。爷俩为这个闹得挺不痛快。”

我点了点头。昨晚上我那一句,扎得确实准。周明远那个人,你把刀递到他手上,他硬要忍痛攥着,你说他攥刀的手姿势不对,他脸上挂不住。

“他爸那个电动车,”我慢慢说,“闸灵不灵?”

苏晚晴愣了一下:“后闸好像有点松。”

“让你叔给修修。他呀,摆弄这个拿手。”

苏晚晴笑了,这回是真笑:“那谢谢婶。明远知道了肯定高兴。”

她起身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回过头:“对了婶,明远说您那辆单车,挺好骑的。他跟您后面骑过一回,说链子响归响,蹬起来省劲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双旧布鞋。苏晚晴走远了,拐进了望江里西巷。我坐回凳子上,把苏晚晴拿来的那袋衣服拆开,一件一件重新叠了一遍。手里攥着一件小棉袄的花扣子,半天没系上。

链子响归响,蹬起来省劲。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

03

老周那天晚饭后,真把工具箱拎出来了。扳手、钳子、气门芯、补胎胶皮,摊了一地。我蹲在旁边看他把一截废旧内胎剪成小片,拿砂轮打磨,一边磨一边跟我说:“那电动车后闸线得换,光紧螺丝没用,老化了。”

“你说换就换?”

“我去看了眼,她那个车跟我这儿修的那些差不多,通用件。”

我看着他低头干活,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头发里白的比去年多了。他这个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人家说什么他听着,也不接。昨天我说了句扎人的话,他当面说我,回头倒替我补窟窿去了。

“你昨晚上不是说我话重了么?”我问他。

“重是重。”他拿锉刀修着闸线接头,“该说。明远那孩子吧,跟老大一个德性。”

老大是我大伯子周德厚。我说:“你哥那德性怎么了?”

“端着。”老周放下锉刀,拿拇指试了试接头的光滑度,“小时候家里穷,过年包饺子,白菜馅的,他吃了两碗非说饱了,把剩下那碗留给咱俩。我那时候小,不懂事,真以为他吃饱了。长大了才知道,他是怕我不够吃。这人就这样,明明兜里就剩两块钱,你问他,他非说饿不着。”

我没说话。老周把修好的闸线盘起来,搁进一个旧铁盒子里。

“明远那车,”他接着说,“贷款不贷款的咱管不着。他爸骑个旧电动车,他脸上挂不住,这我懂。可他爸不换,他也没辙。你昨晚上那一问,等于把人家家里这层窗户纸给捅了。”

“那我问错了?”

“没问错。”老周把铁盒子盖上,“就是问完了,你得给人留个台阶下。光捅窗户纸,不给人递个板凳,那不行。”

我把收拾好的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冲了两遍。老周在客厅继续说:“我把那电动车修修,明远脸上也好看些。他爸不换新车,旧车好歹利索了。”

水哗哗地流着。我关了龙头,探头出来:“你什么时候去修?”

“明天下午,趁着老大在厂里。”

“我也去。”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去看看嫂子。”我说。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一兜苹果,老周拎着工具箱,去了大伯子家。嫂子张桂芳开的门,瞅见我俩,先把老周手里的工具箱接过去搁地上,又把苹果拎进厨房,嘴上念叨:“来就来,拿什么东西,你哥又不在家。”

“知道不在。”老周蹲下去拎工具箱,“给电动车换个闸线。”

“你会修?”

“修了二十多年车了,您问我会不会修?”

张桂芳笑出声来,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给我一瓶。我俩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老周在楼下给那辆电动车换闸线。那车确实旧了,挡泥板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但擦得干净,车把上缠了黑色电工胶布。

“你昨晚上那话,明远回去嘀咕了。”张桂芳喝了口汽水,没看我,看着楼下。

“我知道。”

“他爸昨晚也嘀咕了。说这孩子,给钱不要,买车倒是舍得。”张桂芳把瓶子搁在窗台上,“我说,孩子怕你骑旧车让人笑话。他说,我骑旧车笑话什么,我儿子有车,我脸上有光,我骑个飞机别人也管不着。”

我被她这个“骑个飞机”逗乐了。

“你笑什么。”张桂芳也笑了,“他那人就这样。明远买那车之前,先来问过我们,说爸妈,我想换辆好点的车。他爸说,你换你的,拉上我干什么。明远说,爸,以后我开车带你出去,你也不用老骑电动车了。他爸说,我用你带?我哪儿去不了?”

“后来呢?”

“后来明远说,那您在厂里怎么说我开好车了?他爸不吭声了。”张桂芳把汽水喝完,瓶子搁地上,“明远就为这句话买的。”

我手里的汽水还没怎么动,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

“为哪句话?”

“厂里那个管仓库的老孙,说他儿子提了辆车,天天把车停厂门口显摆。你哥回来吃晚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说明远那孩子踏实,挣了钱也不乱花。明远听了没吭声。隔了三天,车开回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楼下。老周蹲在地上,拿螺丝刀拧闸线上的固定螺丝,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电动车旁边停着周明远那辆黑色的车,没有,我看错了,是一辆白色的小车,大概是谁家访客的。

“婶。”张桂芳叫我,“你昨天那句话,不冤。你哥确实该换辆车了。但我劝不动他,明远也劝不动。你说了,他听进去了,昨晚一夜没睡好,今早跟我说,要不你给明远打个电话吧,别让孩子心里堵着。”

“那电话你打了吗?”

“我不打。”张桂芳干脆利落,“你哥那人,让他自己憋着去。憋不住了,他自己就打。”

楼下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冲楼上挥了挥手。张桂芳冲楼下喊:“好了没?”

“好了!后闸灵的,前闸也紧了两个螺帽!”

张桂芳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晚上把明远叫来吃饭。你跟他说的。”

04

那天晚上是张桂芳做的饭,四个菜一个汤,没去外面。周德厚下班回来,看见老周蹲在阳台上给他的电动车擦链条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把包搁桌上去洗手了。

周明远和苏晚晴是最后到的。周明远进门先看见了我,喊了声“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正帮着张桂芳摆碗筷,应了一声:“坐吧,菜齐了。”

一顿饭吃得平平稳稳。周德厚跟老周聊厂里的事,说车间换了新主任,姓李,比原来那个好说话。老周说那不错。周德厚说好什么好,新官上任,天天来查岗,烦人。老周说查就查呗,你又不偷懒。周德厚说我不是怕查岗,我是嫌麻烦。

兄弟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周明远在旁边给孩子夹菜,苏晚晴跟张桂芳说产检的事。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慢慢嚼。

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我跟周明远碰在前头了。他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我拿抹布擦桌子。他把碗递给厨房里的苏晚晴,折回来,站着没走。

“婶。”

“嗯。”

“那个……昨天。”

我抬起头看他。

“我昨天不是那个意思。”他挠了挠后脖颈,“我就是随口问一句,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把抹布翻了个面,“你那话没什么,我问你那句话也没什么。两清了。”

周明远愣了愣,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昨天松快,腮帮子不僵了。

“婶,您这个人,嘴硬。”

“你跟你叔一个德性。”

“哪个叔?”

“两个都算。”

周明远又愣。厨房里张桂芳喊:“明远,把灶台上的盘端来!”他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回过头:“婶,那电动车,我爸真不让换?”

“真不让。”

“那——那我周末带他去车行看看,不买,就看看。”

“你看你爸那眼神,你要是敢提,他能把你看回去。”

周明远叹了口气。

我拿抹布把桌子最后一块油渍擦了:“你爸那车,你叔修好了,闸也利索了。你先消停消停,别车的事。你爸要面子,你越提他越不换。你把你自己日子过好了,车贷房贷慢慢还,别让你爸知道你那车是贷的,比什么都强。”

周明远看着我,嘴张了张。

“你媳妇跟我说的。”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她说得对,两万八的酒席,你爸起头提的,你就不该应。应了又心疼,何苦。”

“那是我爸头一回在群里开口让我请客。”

“所以你爸要的不是你请客,是你过得比他想的还好。”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你昨天但凡痛痛快快把账结了,回去自己关起门来吃半个月咸菜,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你脸色一沉,你爸就多想了。”

周明远没说话,站在厨房门口,肩膀上落了一层厨房灯的黄光。

“行了,”我把手擦干,“把你爸那电动车推楼下充电去,明天他骑,别到半路没电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进客厅,老周正跟周德厚下象棋。周德厚捏着个马,举棋不定,老周催他:“走不走?不走我替你走。”

“催什么催,你赶火车呢?”

我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剥橘子。张桂芳端着碗剩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冲我使了个眼色,朝阳台方向努努嘴。我顺着看过去。周明远正蹲在阳台上,给他爸那辆电动车插充电器,插完站起来,看了看车座上那道用黑胶布缠住的裂缝,伸手摸了摸,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05

那之后过了半个月。中间周明远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置换角有没有旧书架,他想搁出租屋堆杂物。我说你等着吧,碰着合适的我给你留着。

十一月头上,天凉了。那天下午我在置换角收摊,把没换出去的几件旧衣服叠好往蛇皮袋里塞,老周骑着单车来接我,后座上绑了个纸箱子,我一看,是那两罐糖蒜,上面拿记号笔写了“周明远收”四个字。

“这谁写的?”

“我。”老周把纸箱往车筐里一搁,“你去送一趟。苏晚晴她妈从老家来了,给拿了些干菜,在明远那儿。你去,顺便把糖蒜搁下。”

我把蛇皮袋往车后座上一绑,跨上去:“你怎么不去?”

“我去干什么,我跟苏晚晴她妈说什么?聊修车?”

“你就不能聊点别的?”

“不能。”

我蹬上单车去了。周明远租的房子在望江里东边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两罐糖蒜爬到顶楼,敲门,苏晚晴开的,手里攥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婶!您怎么来了?”

“你叔让送的。糖蒜,你上次说爱吃,我又腌了两罐。”

苏晚晴接过去,把我往屋里让。屋子小,堆得满,沙发上搁着几件没叠的小孩衣服,茶几上有半碗吃剩的面条。苏晚晴不好意思地收了收:“明远还没回来,加班呢。”

“我在楼下看见他那车了。”我在沙发边上坐下,“停得挺靠里,倒出来的吧?”

“嗯,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停车,怕刮了蹭了。”

“至于么?”

“至于。”苏晚晴给我倒了杯水,“他宝贝着呢。”

正说着,门响了。周明远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快餐。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婶,您来了。”

“送糖蒜。”我指指桌上的罐子。

周明远把快餐搁桌上,脱了外套挂门后,走过来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他看了看那两罐糖蒜,笑了笑:“我爸爱吃这个,回头我给他拿一罐。”

“你爸那罐我腌了,没敢给他。你忘了?去年他嫌我蒜放少了,说跟没腌一样。”

周明远笑出声来。苏晚晴在旁边说:“那正好,明远你吃,我不吃蒜。”

“你怀着孕呢,别吃。”周明远把罐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又看了我一眼。

他好像有话要说。苏晚晴看出来了,端着快餐进厨房热去了。客厅里就剩我俩。我在心里盘算怎么开口,他先说了。

“婶,您上次跟我说的,我都记着呢。”

“记着什么?”

“两万八那顿饭,您说我不该应。”周明远把罐子转了个方向,标签朝着自己,“我后来想了想,您说得对。我爸不是要我请客,他是想听别人夸他儿子。我把席面弄得太大了,自己下不来台。”

“你爸那天也后悔呢。跟我说,不该在群里提。”

“我知道。我姑跟我说了。”

“哪个姑?”

“我表姑。她那天也在席上,回去做了一锅红烧肉,打电话让我去拿。我去了,她跟我说,你婶那人,她说的话你别嫌难听,她不是冲你去的。她做了十几年调解员,见多了。你回家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别跟你爸较劲。”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姑姓赵,住在隔壁小区,做菜是一把好手。去年置换角收过她家的旧煤气灶。

“婶,”周明远把罐子又转回来,“我那个车贷,上个月提前还了一部分。明后年能还完。”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让您知道,我心里有数。”

我把杯子搁下。厨房里苏晚晴喊:“面热好了,婶您吃点再走!”

“不了,你叔在家等我吃饭。”我站起来。周明远跟着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给我:“婶,这个给您。置换角用得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七八样东西:一个旧微波炉,三个纸箱子,两把折叠椅,一个儿童安全座椅。后面标注着地址和电话。

“谁家要换?”

“我同事。我跟他们说了,您这儿能换东西,他们就让我列个单子。以前都是直接扔垃圾站,怪可惜的。”

我收好清单,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周明远在背后说:“婶,那辆车我当时看车的时候,试驾了两回。其实有一款便宜八万的,开着也挺好。我最后没要那款。”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他跟我表姑父出去钓鱼,表姑父开的是个十几万的,我爸回来就念叨了好几回,说那个车坐着宽敞,钓鱼的箱子能横着放。我听出来了,他不是说车,他是说他儿子还没开上这么好的车。”

我把鞋带系上,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那人吧,你越给他挣面子,他越觉得欠你的。你哪天把车贷还完了,换着开一回他的电动车,让他开你的车出去转一圈,比请他吃两万八的饭都管用。”

周明远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笑了:“婶,我叔骑车带你来的?”

“嗯。”

“您那辆车,我骑过一回,就上次跟着你们后面。没跟您说。”

“跟着我们干什么?”

“就看看。”他挠了挠头,“小时候您带我回外婆家,就骑那辆车,我坐前面横杠上。您还记得不?有一回下坡,您捏闸没捏住,我俩摔沟里了。”

我愣了一下。那事儿我记得。周明远七八岁的时候,他爸妈厂里加班,我骑车接他放学。云栖路过去有个大下坡,我那车闸不好使,连人带车翻进路边的干沟里。他膝盖磕破了,我鞋掉了一只。回去他爸要揍我,说你怎么带孩子的,我嫂子拦着,说明远自己没坐稳。

“你爸那次把我骂惨了。”

“是,骂完转头给您修了一宿的车,把闸也换了,链子也换了,我那时候还纳闷,我说爸你给婶修车,怎么不让她自己推来修,你还专门扛回家修。”

“为什么?”

“后来我妈跟我说的。我爸说,你婶那人要强,你让她推车来修,她肯定说不用,自己能弄。其实是怕你婶心里不踏实,觉得欠咱家的。我爸说,她一个女人家带孩子,骑车不安全,我给拾掇好了,她骑出去我心里踏实。”

我站在六楼的楼道里,声控灯在我们头顶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周明远的话像什么东西,轻轻的,搁在我心口上,搁得准,不重。

“行了,”我清了清嗓子,“你回吧,面凉了。”

“您慢走。”

我下楼骑上单车,链子嘎嗒嘎嗒响。骑出去一段路,风把眼睛吹得发酸。我把车停下来,掏出那张清单看了看,折好又揣回去。拐进小区的时候,老周正站在楼下,手里拿个手电筒晃来晃去,看见我,关了手电。

“送完了?”

“送完了。”

“明远说什么了?”

“他说你那辆二八大杠,他骑过一回,还挺好。”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一颗歪了的门牙:“那孩子,识货。”

06

那个周末的置换角比平时热闹。周明远同事那几件东西陆续搬来了,微波炉搁在桌脚,安全座椅被隔壁楼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夫妻相中了,拿走了,搁下一罐自己家腌的辣萝卜。老周把那罐萝卜抱回家,切了一盘搁桌上,一边吃一边说:“这萝卜腌得不错,就是盐放少了点。”

“人家给什么你吃什么,还挑上了。”

“我没挑,我提意见。”

天开始冷了,我收摊早了些。下午四点,太阳就挂在西边楼顶上,黄澄澄的,照得人影子拉得老长。苏晚晴来替她婆婆拿一件旧棉袄,张桂芳说天冷了,想找件旧的在家穿,干家务利索。我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件枣红色的,去年谁搁这儿的,洗了没穿过。

“你婆婆穿这个色儿好看。”

“我给她带过去。”苏晚晴把棉袄叠好装进布袋里,站着没走。

“还有事?”

“婶,明远他爸这个周末过生日,我婆婆说不去外面吃,在家里做几个菜。她让我跟您说一声,您跟叔来。”

“你爸提的?”

“我婆婆提的。”苏晚晴笑了,“我公公那天自己嘀咕了一句,说这周六我生日,不知有没有人记得。我婆婆在旁边说,你不说没人知道。他说那算了。我婆婆转头就让我来跟您说。”

我把折叠桌收起来,靠在墙边。苏晚晴帮我拎着蛇皮袋往小区里走,走到楼底下,她忽然说:“婶,我婆婆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明远那个车,当时选颜色的时候,本来想选白的。后来他爸说,黑的大气。他就定了黑的。”

“黑的耐脏,白的你爸看着也不懂。”

“我还没说完呢。”苏晚晴笑了一下,“我婆婆说明远跟她说,其实他最喜欢白色。但一想他爸跟人提起来,说儿子那车是黑色的,多气派,他就买了黑的。”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搭在铁门上,铁门凉丝丝的。

“你婆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让我跟您学学。”苏晚晴看着我,“她说您这个人,有心。”

我摆手:“你婆婆乱戴高帽。”

苏晚晴走了之后,我把剩的东西拎上楼。老周在厨房里热中午的剩菜,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件枣红棉袄从袋子里掏出来——苏晚晴落下了。我把它搁在沙发扶手上,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周六去周德厚家吃饭,一桌菜。张桂芳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周德厚坐主位,周明远坐他右手边。我坐对面。

吃到一半,周德厚忽然站起来,进了里屋,拎出来个塑料袋,搁到周明远面前。

“什么?”周明远问。

“你打开。”

周明远打开,里面是个驾驶证封套。旧的,边角磨白了,上面印着几个褪色的字。他翻开看了看,里头空的。

“我那个老驾驶本的外壳。”周德厚坐回去,拿筷子夹了口菜,嚼完了才说,“那会儿学车,在厂里开货车的照。后来不开货车了,本儿换了,壳子一直留着。你拿着,搁车里,图个吉利。”

周明远拿着那个旧封套,看了半天。苏晚晴在旁边轻声说:“爸,这……”

“怎么,嫌旧?”

“没有。”周明远把封套合上,放在自己手边,“我搁副驾抽屉里。”

周德厚“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张桂芳在旁边给我舀了碗汤,低声说:“昨晚上找了一宿。”

我接过来,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周明远主动去洗碗。周德厚跟老周在客厅摆开象棋,张桂芳拉着我阳台看楼下。楼下停着那辆电动车,旁边是周明远那辆黑色的车。电动车,对,还在骑。

“你哥昨晚上把车钥匙给我了。”张桂芳忽然说。

“什么车钥匙?”

“明远那车的备用钥匙。他说让我收着,万一哪天他爸想开了,想学车,让我带他去练练。”

“你哥知道?”

“没跟他说。”张桂芳把窗户关上,“等他自己想开了再说。”

我坐公交车回的家。老周骑车走的,说想多绕一圈。我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那件枣红棉袄放在膝盖上。苏晚晴说第二天来拿,但没来。我打算回头给她送过去。

到家之后把棉袄搁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有老周中午没洗的碗,我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洗了。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按车铃,叮铃叮铃,短促的两声。

我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老周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在楼下转,不知道跟谁借了块抹布,正拿抹布擦车筐上那块补了又补的皮子。擦完了,掏出手机对着车筐拍了张照,大概是要发给谁看。

我喊了一声:“干什么呢?”

老周抬头:“给明远发个照片,他说想看看这车现在什么样。”

“你直接骑过去给他看不就完了。”

“大晚上的,人家刚吃完饭。”

“明天周末,你骑过去,让他骑一圈。”

老周想了想,把抹布叠好塞进车座底下,推着车往楼道里走:“也行。那我把车座调低点,那孩子腿短。”

我关上窗户,把碗洗完。那件枣红棉袄还搁在沙发扶手上,我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搁进一个布袋里。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那罐剩下的糖蒜,搁在棉袄旁边。

明天一起送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看见老周蹲在楼道口给那辆二八大杠打气,旁边站着周明远,手插在兜里,正歪着头看那车轱辘。老周打完了气,把气筒收起来,拍拍车座子:“骑一圈去。”周明远接过去,腿一跨,骑出去三米,又捏闸停下来,回头喊:“叔,这闸真利索。”老周笑了:“你爸昨天骑了,也说利索。”

侄子提了奔驰请全家人族聚餐,咱蹬单车去赴席,结账两万八他脸色一下沉了叔,您没驾车来咱淡淡一问,让他恨不得钻进土缝-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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