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电动车摔伤筋歇了七周，岳父家跟不知道似的，刚拆了石膏第5天老婆来电说全家要来住......
第一章
手机响起的时候，我刚把拆下来的石膏扔进垃圾桶。
右腿还是肿的，韧带拉伤七周，肌肉萎缩了一圈，医生说得慢慢养。
我试着弯了一下膝盖，酸胀感从脚踝一路窜到大腿根。
来电显示：老婆。
我接了。
老周，你石膏拆了吧？她的声音挺轻快，我跟爸妈商量好了，后天他们过来住，正好我弟他们也一块儿来，你收拾一下家里啊。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七周前我骑电动车摔在雨地里，髌骨韧带撕裂，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一个人拖着伤腿去医院拍片子、打石膏、开药，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裤子腿都剪烂了，给老婆打电话让她送条裤子来，她说正陪她弟看房子，走不开。
那晚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两个小时，等网约车。
她第一句说的是：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第二句是：那得花多少钱。
后来我岳父岳母那边，从头到尾没一个电话，没一条微信，仿佛不知道这回事。
那也没问题，问题是——我不在的时候，我的家就变成了他们的客栈。
他们什么时候想来住，想来多少人，向来是通知我，不是询问我。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你听见没有？后天啊，你抓紧收拾。
行，我说，来吧。
挂掉电话，我低头看着自己萎缩的右小腿，那条腿踩在地上还有点发抖。
茶几上摊着一堆单子——住院费、检查费、康复费、误工证明。
我把它们摞整齐，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标注为中介的联系人。
石膏拆了是好事，可有些东西也拆了。
第二章
他们来得比通知的还急。
说是后天，结果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我开门的时候，外面站着六口人——岳父、岳母、小舅子夫妻俩、还有他们家的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
门口堆着四个行李箱，外加两箱水果。
周哥，好久不见。小舅子拎着东西就往里走，两个孩子跟泥鳅似的从我腿边钻过去。
岳母看见我扶着门框站得不太稳当，眼神从我腿上扫了一下，移开了。
岳父换了鞋踱进客厅，四下看了看，说：这房子怎么感觉小了。
我没接话。
三岁那个已经开始在沙发上来回蹦了，五岁那个翻出了电视柜下面的零食箱，塑料袋撕得哗哗响。
小舅子媳妇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吃太多糖啊。
岳母推开厨房门看了看，扭头对我说了一句：油壶都快见底了，也不知道添满。
七周前我摔断了韧带，一个人在家吃了两个月外卖，拄着拐杖在灶台前煮碗面都得撑着墙。
我连洗个澡都要搬一把塑料凳坐在淋浴间里，怕滑倒，怕摔第二次，怕自己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那条打石膏的腿不能沾水，我就拿保鲜膜一层层裹，裹完了再用胶带封口。
有一回胶带没缠紧，水渗进去了，我坐在卫生间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没人问。
姐夫，你家无线密码多少？小舅子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
我把密码报给他。
岳父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老家什么亲戚聊天：……对对，在女婿家住几天，他那边方便，房子大……
我扶着鞋柜慢慢蹲下身，右腿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疼。
但最疼的不是腿。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孩子的尖叫声吵醒的。
三岁的那个在客厅里骑滑板车，轮子在地板上碾过来碾过去，五岁的那个在追他，一边追一边喊。
小舅子媳妇在客房睡觉，门关着。
小舅子占了书房的书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拄着一根手杖挪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被打开了。
岳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沓单据，一张一张地翻看。
这住院费花了八千多？他把那张费用明细抽出来，冲我晃了晃，就是韧带拉伤，怎么花这么多？你是不是没跟医院讲价？
我站在他面前，右腿吃不上劲，身体重心全压在左边。
爸，那是我自己的钱。
什么你的钱我的钱，结了婚就是一家人的钱。他把单据放回茶几上，你这次休息了七周，工资扣了不少吧？我闺女说你这几个月房贷都是她垫的，你一个大男人，让老婆掏钱还房贷，脸上好看吗？
我没接这个话茬，因为我知道那笔房贷是怎么回事。
我从受伤的第一个月开始，就把公积金和生活费存进了家庭账户，每个月准时，一分不少。
那些钱是我省下的康复费用、理疗费用、复查费用，我连后续的康复训练都没舍得做，因为一次理疗三百，一个疗程两千——我不想因为自己摔了，就拖累任何人。
但当我小舅子上个月要换车的时候，老婆二话不说转了五万过去。
她说那是她攒的钱，想给谁就给谁。
现在岳父坐在这里，拿着我的病历单，像审账一样对我这条伤腿进行了性价比评估。
手杖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腿疼。
岳母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空油壶往垃圾桶里一丢，说：待会儿去趟超市吧，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对了，你弟说想吃海鲜，晚上买点螃蟹。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说，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们说。
第四章
傍晚的时候，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孩子在客房里看动画片，小舅子夫妻俩在阳台上喝啤酒刷手机。
我洗完碗，擦干手，从餐边柜底层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餐桌上。
岳父岳母坐在对面。
爸，妈，我说，我这次受伤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一万，工资扣了一些，但影响不大。这些都没问题，是我自己的事。
岳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有个事情我想问清楚。我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房产证的复印件，这套房子，首付款我爸妈出了四十万，我家掏空了积蓄。婚后房贷是我一个人在还，七年，每月七千二。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我老婆两个人的名字。我摔伤七周，你们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我不怪你们，你们不是我亲爸亲妈，我不指望。但我老婆呢？她是我妻子。
我看见老婆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说。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那是一份手写的清算单，这七年我付了多少房贷，每个月多少，总额多少，一笔一笔都在这儿。签字认账，这套房子你可以继续住。不签字，那就拿钱走人。
岳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刚要张嘴，岳父抬手拦住了。
你这是要翻脸？岳父盯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拆了石膏第5天，脚踝还肿着，踩在地上像一个不属于我的物件。
可我今天站得很直。
不是翻脸，我说，是把账算清楚。
七周。
整整七周，我一个人在空房子里，拄着拐杖从卧室挪到卫生间，从卫生间挪到厨房。
没有人给我递过一杯水，没有人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现在家里住满了人，可我还是一个人。
既然怎么都是一个人，那我至少得把自己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待在书房里，翻完了手机上七年来的每一笔转账记录。
还房贷的、交物业费的、给她转过零花钱的、给小舅子救急的——七年，十二万六，没有一笔还回来过，没有一句谢谢。
我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一个文档，打印出来，一共三页纸。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是我在这段婚姻里弯腰的姿势。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客厅的行李箱还堆在墙角。
岳父岳母的房间开着门，岳母正在叠衣服。
我把那三页纸放在餐桌上，用杯子压住一角。
然后在旁边附了一张离婚协议书的模板，从网上下载的，我用签字笔把重要条款填好了。
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我对着从卧室走出来的老婆说，财产分割按法律来，房子首付我爸妈出的，有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这部分我要拿回来。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依法分割。你们家那十二万六，我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你趁着我爸妈在这儿给我来这套？
我还没说完。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爸妈住，可以。你弟弟一家住，也可以。但从今天起，这个家里的一切开销，我们一人一半。今天中午的菜钱是八十七块，你转给我四十三块五。
满室寂静。
岳父把筷子放下了，小舅子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
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客厅里追着跑。
只有我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稳稳当当地踩在地板上。
七周。
我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想了很多事。
想我们刚结婚那年一起攒钱买家具，她挑了一个两千块的梳妆台，舍不得，我说买吧，你喜欢就行。
想我爸妈卖掉老家的房子，把存了半辈子的钱打到我卡上，连句你自己看着办都不带犹豫。
我以为忍耐是爱，以为不开口是体面。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知道你疼，他只是觉得你疼不疼不重要。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公证处，把所有的东西都做了备份。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五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些人还在里面，还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我把手杖丢了。
右腿还有点疼，但我走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