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反应。电瓶负极早就让我掐了，搭在桩头上，胶布缠了两圈。
这车停在院子西墙根下，第三年了。
前挡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雨刷器底下积着干透的槐树叶。轮胎倒还鼓着，当初打足了气。我蹲下去，指头按了按胎壁，硬邦邦的。
去年入冬前，老婆说要不去看看报废多少钱。她上班路过一家拆解厂，门口贴着收车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吭声，手搭在方向盘上，皮面早磨得发亮了。
这车跑过很多地方。
刚买那年，孩子还上幼儿园，每个周末往郊区开，后备箱里塞着折叠桌、卡式炉、一兜子土豆。开到山脚下，找个空地，支起桌子吃饭。那阵子高速费多少来着，忘了，反正油价便宜。
后来就不怎么开了。孩子上了初中，住校，周末也懒得动。车在楼下停着，一个月动不了一两回。有一回出差回来，电瓶彻底亏死了，搭电师傅收了我八十块，说你这车该换电瓶了，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然后是那笔账。
前年我去问过收车的贩子，围着车转了两圈，说这车况，给你八百，手续你自办。八百。办手续要请半天假，把违章处理完，找拖车拉到拆解厂，登记、验车、交材料，一趟下来大半天。请假的工钱，再加上杂七杂八，里外里差不多持平。贩子的报价我还记着，整八百，一分不多。
车牌倒是值的。
这号牌跟了我十来年，号段里有两个连着的老数字。现在城市里号牌不能单独过户，车辆一注销，号牌给你保留一年，一年没上新车，系统就收回了。我还没想好买不买新车，那这牌留着，车就得留着。
隔壁刘叔那天路过，隔着墙头瞅了一眼，说这车还不送走啊，占地方。
我说先停着。
他说你们那车，真要送去拆了能拿多少钱？
我没答上来。窗台上放着一袋干燥剂，超市买的，两块钱一包，扔了三年也没换过。车里早清空了，打火机、零食都翻走了。副驾的抽屉里还剩半包烟，软盒的，早受潮了，我没舍得扔，就那么放着。
刘叔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反正别往马路上停就行。
那倒是。
前一阵子新闻里讲僵尸车，占了人行道那种，车子停得都长草了，被拖走是轻的。我这个在自家院里，不算。
但有一回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上个月翻行驶证，发现年检贴过期挺久了。三个检验周期没年检，就达到强制报废标准了。我那个——不对，好像前年检过一次，去年没检，今年也没检。我坐在门槛上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就又把证塞回手套箱里了。
尾灯那块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三年了。
粘的那天是夏天，蚊子特别多，我蹲在车屁股后面，老婆举着手机播手电筒给我照着。胶带是我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宽的那种。粘完拍了两下，还行，不进水。她那会儿说了句：这车再开两年，咱换个大的吧。我说好。
换了没？没有。
刹车油管那位置，我扒开看过一回，锈迹斑斑的。这车也就能在院里停着，真开上路，高速上跑八十，我心里发虚。脱审车不能上路，这红线清楚得很。车速上了六十方向盘就开始抖，那声音，说不清是轮胎还是轴承，反正没想过查，也就那么着了。
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枣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后来我铺了块帆布，就再没管过。帆布边上压了两块红砖，砖是盖院墙剩的。
去年小区里有人跟我一样，把车停楼下公共车位，停了快一年，轮胎瘪了半边，最后被物业贴了条拖走了。那人是嫌报废麻烦，省那几天事。我这不一样，我这有号牌要留，再说了，这车是我自己买的，第一辆，存款摞了三年凑齐的首付，提车那天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阵子，没点火。那会儿方向盘摸着就是现在这个手感，皮面还没磨。
老婆那天路过，看我蹲在车前，说你还真打算放成古董啊。
我说先留着吧。
枣树叶子又落了，扫起来能装一尿素袋子。她进了屋，窗台上那袋干燥剂不知道什么时候受潮了，鼓得圆溜溜的，我捏了一下，硌手。
算了，也不急。这车又跑不了，就在这儿待着。哪天想清楚了再说。反正那号牌——我看了看行驶证上的号码，应该是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