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的时候，买车的人还在楼下看车，他翻出来一笔三千六百块的付款记录，手指压在屏幕上，说哥，这个得先拿出来，剩下的咱俩再分，我一时没接话，楼下那个人刚刚答应九千块收走，价钱是我们一起谈的，怎么分钱却一直没人提，我以为一人一半，他显然已经想过了。
我问他，那我换水箱的一千二怎么算，他说你找出来，一样算，我又说轮胎也是我换的，他把手机收回去，说轮胎都用了两年多了，跟去年修变速箱能一样吗，话到这里，楼下那个人打电话上来，问备用钥匙还在不在，我说在，让他稍微等一下。
备用钥匙就在我鞋柜上的小碗里，跟家里一把不常用的钥匙放在一起，我每天进出都看见，真要拿走了，才发现这辆车在我们两家中间待了这么久，已经有不少事说不清是谁的。
车是六年前买的二手车，当时花了两万四，我和弟弟各出一万二，登记在我名下，因为卖车的是我以前的同事，手续由我去办方便些，那时候我在一个批发市场给人管仓库，弟弟跟着师傅做水电，两个人都用得上车，又都觉得单独买一辆不划算。
我们住同一个旧小区，我住三栋，他住五栋，车停在中间那排没有固定车位的地方，谁要用，前一天在手机上说一声，油是谁开谁加，保险和停车费一年结一次，大致平摊，维修这件事，当时只说了一句，碰坏了谁负责，正常坏了再商量。
这句话听着够用了，因为买车头两年，真没有什么大毛病，换机油、补胎、换雨刷，谁顺路谁弄，百十来块钱，我不好意思追着弟弟要，他也没跟我要过，我们还为这种省事得意过，别人家兄弟借个车都要吵，我们是一起买的，反倒没有那些麻烦。
后来用车的情形变了，我换了工作，骑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弟弟开始自己接活，工具箱、线管、折叠梯都往车里塞，平常五天有三四天车都在他手里，我主要周末用，有时候带我妈去复诊，有时候一家人去岳父母那里。
我妈住得离我们不远，她平时买菜、取药，多是我去，她家水龙头坏了，灯不亮了，就叫弟弟，我不觉得这些能拿来给车的账抵钱，只是说起我们各自忙什么，确实不是谁整天闲着，谁一直在出力。
弟弟用车多了，也没霸着不让我开，赶上我妈检查，他常把车提前送到我楼下，有两回我早上去外地办事，前一天说得晚，他晚上九点多还从工地赶回来，卸工具，给我留车，那些事我记得，所以后来车里总有灰，后备厢被刮得一道一道，我也没有跟他细计较。
这几年我有个习惯，自己觉得不值得计较的事，当时就不提，心里却还记着，等到真要算账，那些小事跟着一起冒出来，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想把钱算准，还是想让他知道，我并没有白占这辆车的便宜。
卖车是弟弟先提的，他接的活越来越远，老车装工具不方便，前阵子又借了师傅的小面包车用了几天，回来就说想买辆能正经拉东西的车，我妻子也说，咱们一年开不了几次，停车费、保险、年检一样不少，老车留着，迟早还得修。
我同意卖，但没有急着找买家，弟弟连续问了两次，我才让认识的人帮忙问价，一个车商出七千多，我嫌低，后来找到楼下那个买家，他买来给乡下的父亲代步，看了发动机，又试了车，愿意出九千，我们约好星期六去过户。
那天买家走后，我和弟弟坐在我家饭桌两边，桌上还放着他带来的两袋苹果，本来是顺路给我妈买的，他说，变速箱那个钱不能不算，去年要不是我修，这车哪还能卖九千。
我说，修之前你也没讲过，卖的时候要先把这笔钱拿回去。
他说，那时候又没打算卖，我还能修一次跟你写个条子吗。
这话堵得我不舒服，我当然没想过跟亲弟弟写条子，可他也不能因为当时没写，后来就由他解释这笔钱该怎么办，我问他，变速箱坏的时候，是不是你天天开着跑工地，修好后，是不是还是你用得多。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哥，你现在这么说，那往后我用车就该一天一天给你算租钱了。
我说不用算租钱，我只是觉得，你把用的那部分撇开，只说修车花了多少，对我也不合适，他说自己不是把三千六百全压给我，先从卖车的钱里拿出来，剩下的平分，我算了算，如果只算他这一笔，他最后拿六千三，我拿两千七，比原先的一人四千五少了一千八。
弟弟说，就是让你承担一半维修费，当时你要肯出，现在不就没这回事了。
这句我不能认，去年车坏在工地门口，拖车和维修都是他联系的，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修下来三千多，我问有没有必要修，他说活儿不能停，第二天还得去量尺寸，我让他先看着办，他修好之后，只在群里说了一句车拿回来了，没再问我要钱，我也没有主动提。
我那时正赶上孩子交培训费，手头紧是实话，但要说完全因为钱紧，也不对，我心里想的是，他开得最多，急着用的是他，这笔钱就让他出了吧，这个念头我没有说给他听，现在说出来，倒像我一直在等着赖账。
弟弟后来也承认，他那时以为我会转一半给他，等了几天没动静，又觉得为了这件事开口难看，他说，你从前买东西都是直接给我，我伸手问你要，感觉跟小时候一样。
他比我小五岁，刚出去干活的时候，工资不稳定，手机坏了，鞋底开了，我都替他买过，我结婚以后就很少这样了，可有些旧习惯没那么快改，我总觉得他有难处应该跟我讲，他又不愿意每次缺什么都向我讲，两个人嘴上都说已经各过各的，真碰到钱，还是沿着以前那个路子猜。
那天没有谈好，他把苹果留下一袋，另一袋拎去我妈那里，我没跟着去，过了一会儿，我妈打电话问我，车是不是不卖了，我说还卖，分钱没商量好，她说你当哥的多担待点，他买车还得花钱。
我听了更烦，我说，我也要用钱，不能因为他准备买车，我这边的钱就不算钱，我妈没再劝，只说苹果给你留了一半，我答应了一声，挂掉电话以后又后悔语气太冲，她根本没听过我们怎么争的，就是习惯先来找我。
星期一我下班回来，开始翻手机里的付款记录，水箱那一千二找到了，轮胎的一千六也找到了，还有电瓶、两次保养和几笔金额不大的维修，我把截图都发给弟弟，他隔了两个小时回我，说保养他也做过，不能只算我有记录的。
这一下我才发现，找记录也不见得能把事情找全，有一年车在他手里换了刹车片，他付的是现金，我知道确实换过，有一次我给修车店转的钱里面还包括洗车，光看付款数也分不出来，六年里谁开了多少，谁加的油最后被谁用了，更没有办法往回追。
我打电话给他，说咱们不能把六年重新过一遍，他说他也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想把去年那笔大修算进去，我说那水箱也得算，那次是去年秋天换的，修完到现在不过大半年，他答应了，轮胎他还是不肯，说用了两年多，是我自己挑的牌子，他当时还说过不用换那么贵。
他说过这话，我记得，可旧轮胎外侧已经磨得厉害，我带着孩子跑过一趟高速，回来就换了，我觉得值，他觉得还有便宜的可选，我们当时没争，现在每一笔钱后面都能翻出一句旧话，再说下去，连当年买车为什么登记在我名下，都要重新解释。
买家星期三又来电话，说他周末要回老家，最好这周办完，我告诉他，星期五给准信，弟弟那边看中的小面包车也不能一直等，车主说还有别人要看，他让我快点定，我说你要我快，总得给我一天把事情想明白。
那天晚上我把数算了几遍，最后给弟弟发了一段话，变速箱三千六，水箱一千二，都算去年的大修，先从九千里把各自垫的钱拿出来，剩下四千二再平分，这样他拿五千七，我拿三千三，以前的保养、轮胎、电瓶和小修，我们谁也不往回补。
发出去以后，我又加了一句，这次这么算，是为了把车卖掉，往后咱俩别再合买这些东西了。
弟弟没有马上回，第二天上午他说可以，又说他昨晚也找了些记录，要算老账未必是我吃亏，我看见这句，很想把轮胎截图再发过去，最后没有发，他说未必，我也没有证据说一定，我只是接受了一个能办下去的分法，心里并没有觉得这账就公平了。
我妻子问我，三千三跟四千五差一千二，真就这么定了，我说定了，她说早知道大修要平摊，去年就该把话说明白，我说谁不是早知道就好了，车在一起用的时候，想着少说一句省事，到了分开的时候，那一句话反而绕不过去。
星期五我们去办手续，弟弟来得比我早，已经把后备厢清空了，他拿出一个旧工具包，说这个是你的，我打开一看，是我买车那年放进去的搭电线和手套，我都忘了还在车上，他又把行车记录仪取下来，说买家不要，这个你留着吧。
过户办完，买家把九千块转给我，我当着弟弟的面转了五千七给他，他点开看了一眼，说收到了，我们一起走出办事大厅，快到停车场时，才想起来已经没有自己的车了，来时是他开的，平常办完事也总是跟着他往车那边走。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坐公交，我说得回趟单位，叫辆车过去，等车的时候，他跟我说新车如果买下来，下周还要找人看看发动机，我说找个懂的去，别光听卖车的人说，他嗯了一声，又站了几分钟，公交快来了才走。
后来他买了那辆小面包车，发了张照片到家里的群里，我回了两个字，挺好，我妈在下面说，以后送我去医院就坐这个，我看见后给弟弟单独发消息，说妈的复诊我会安排，用得上你的车再提前问你，他说行，工作日尽量早点说，他好排活。
没有老车以后，我才发现偶尔用车也需要安排，去岳父母家得提前约车，我妈检查那天不能再下楼随手拿钥匙，有一回下雨，我带她在医院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她说叫你弟来吧，我说他在外面干活，叫他回来也得等，她就没再提。
我不后悔把车卖了，留着还会有下一笔维修费，可我也不能装作卖掉就轻松了，有些方便以前是两个人凑出来的，拆开以后，各自都得花钱补上，弟弟的新车保险和保养也全是他自己管，前几天他说刚交完保险，手里又没剩多少，我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接一句，不够我给你转点。
这周他来给我妈换厨房的灯，我下班过去时，他还踩在凳子上，让我帮着把下面的旧灯罩接住，弄完以后，我们一块儿把纸箱带下楼，他问我，原来停车费是不是还剩一点没退，我说物业按月收的，卖车那个月已经用完了，他说那就没了。
到楼下他上车，我往自己那栋走，他摇下车窗，说哥，下回你要拉大东西，提前跟我说，我说好，用的时候我给你加油，他摆了摆手，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我回家把鞋柜上的小碗收进抽屉，里面只剩那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