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陈海生把那辆白色比亚迪停在路边,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单,从大学城到高铁站,预估二十三块五。
他点了接单,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把空调风量调小一格。
这车是去年买的二手,跑了十一万公里,门把手内侧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
副驾驶座前面贴着一张二维码,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
后座上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的,上车就打电话,声音不小:“那个项目你盯紧点,我下午到杭州,晚上跟张总吃饭。 ”陈海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人头发梳得整齐,皮鞋锃亮,跟他以前在讲台上见过的那些系主任一个做派。
电话打了十分钟,那人挂了,忽然问:“师傅,你以前做什么的? ”
陈海生说:“开过几年网约车。 ”
“我看你气质不太像。 ”
陈海生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不想说。
上个月拉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认出了他,下车时说了句“陈老师再见”,他回去一晚上没睡好。
这事传出去,他无所谓,他老婆刘敏受不了。
刘敏在街道办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三,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闲话。
车上了高架,那人又说:“我有个朋友,大学老师不干了,跑去开公司,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你们这行现在也不好干吧? ”
陈海生说:“还行,够吃饭。 ”
那人下车的时候,陈海生帮他提了后备箱的箱子,那人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陈海生摆摆手,钻进车里,把接单软件重新打开。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今日流水一百八十七块四。
充电花了三十,午饭吃了碗十二块的牛肉面,面汤上飘着两片薄得透光的牛肉。
他想起三年前辞职那天,系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评职称的材料又被人举报了,说他那篇核心期刊的论文数据有问题。
陈海生知道是谁举报的,同一个教研室的老周,为了一个副教授的名额,两个人明里暗里较了三年劲。
那天他回到办公室,把抽屉里一摞没写完的论文草稿塞进碎纸机,机器的声音嗡嗡响,碎纸屑像雪片一样落进下面的塑料桶。
晚上回家,刘敏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她头也没回,说:“你辞职的事,我妈打电话来了,说是不是疯了。 你那个编制,多少人挤破头。 ”
陈海生说:“我开网约车也能挣钱。 ”
刘敏把锅铲往锅里一摔,铁锅发出咣当一声:“你挣多少? 你算算房贷,算算孩子补习班的钱。 你那个职称,再熬两年不就下来了? ”
陈海生没说话,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鬓角白了一片,眼袋耷拉着。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上查了半夜的网约车注册流程。
第二天他去学校办了离职手续,人事处的小姑娘递过来一张表,让他签字。
他签完,把工牌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正好是课间,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有人喊他“陈老师”,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头一个月跑车,他摸不着门道,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流水不到两百。
后来慢慢熟了,知道哪个时段哪个地段单子多,早上七点到九点守在地铁口,下午四点半去学校门口,晚上十点以后在酒吧街附近转悠。
一个月下来,除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四千出头。
跟刘敏说的数字对不上,他每个月从自己以前的积蓄里贴补一千五,假装是跑车的收入。
刘敏没再追问。
她每天六点半起床,给儿子做早饭,七点二十出门坐公交。
晚上六点多到家,做饭、洗碗、辅导作业。
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有时候陈海生半夜回来,刘敏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手机屏幕停在淘宝页面,购物车里放着一双二百三十九块的运动鞋,一直没下单。
那天下午三点多,陈海生拉了一个中年女人,从医院到城南一个老小区。
女人上车就开始哭,说老公查出来肝上有东西,要手术,家里拿不出八万块。
陈海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递过去一包纸巾。
女人接过去,擦了擦脸,说:“师傅,不好意思。 ”
陈海生说:“没事。 ”
下车的时候,女人付了车费,又说了声谢谢。
陈海生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小区大门,门卫室旁边堆着一摞旧纸箱,风吹过来,最上面那个箱子晃了晃,没倒。
他忽然想起他妈。
前年他妈住院,胆结石手术,住院费一万六,他跟他姐一人一半。
那时候他还在学校,工资卡里攒了八千多,全取出来交了。
他妈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海生,你那个职称评上了没有? ”他说快了。
他妈点点头,说评上就好了,评上工资就涨了。
他没告诉他妈自己辞职的事。
每次打电话,他妈问他在学校忙不忙,他说还行。
他妈说当老师好,稳定,有面子。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继续接单。
刘敏发现他辞职的事,是一个月以后。
那天她翻他手机,看到一条银行短信,工资到账三千二百块。
她愣了半天,问他:“你工资怎么这么少? ”
陈海生说:“绩效扣了。 ”
刘敏没再问。
过了两天,她在饭桌上说:“我同事老公也是开网约车的,一个月能挣六七千,你要不换个平台? ”
陈海生扒拉了两口饭,说:“嗯。 ”
那天晚上刘敏背对着他睡,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海生知道她哭了,但他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楼上有人穿着拖鞋走来走去,嗒嗒嗒,嗒嗒嗒,走了十几分钟。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
陈海生的车跑了二十三万公里,换了四个轮胎,修过两次空调。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收车,中间在路边快餐店吃两顿。
他最常去的那家店,一荤两素十二块,米饭随便加。
老板跟他熟了,有时候多给他舀一勺西红柿炒蛋。
那天中午他正在店里吃饭,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老周说:“海生,听说你在开网约车? ”
陈海生说:“嗯。 ”
老周说:“哎呀,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当时那个事,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的,名额就一个……”
陈海生把筷子搁在碗上,说:“你有事说事。 ”
老周顿了顿,说:“系里现在缺人,李主任问你要不要回来,代课也行,一节课八十。 ”
陈海生说:“不用了。 ”
挂了电话,他把碗里剩的半碗饭吃完,连汤都喝了。
走出快餐店,太阳明晃晃的,照得车顶发白。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又响了一声,新订单进来了。
他点了接单,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快餐店门口那个红色塑料凳上,老板正蹲着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刘敏提离婚那天,是儿子期中考试出成绩的日子。
儿子数学考了六十三分,刘敏在客厅里骂了半个小时,骂完儿子骂陈海生,说都是你不管孩子,天天在外面跑,跑出什么名堂了。
陈海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儿子的试卷,红笔写的六十三分刺眼得很。
刘敏说:“我受够了。 你那个破车,一个月挣那点钱,房贷都不够。 我同事老公,人家也是开车的,怎么人家就能挣到钱? ”
陈海生说:“我每个月不是给你四千吗? ”
刘敏冷笑了一声:“四千? 你糊弄鬼呢。 你工资卡里就三千二,你以为我不知道? ”
陈海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他每个月从积蓄里贴了一千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积蓄也快见底了,卡里还剩两万出头,撑不了几个月。
刘敏说:“离婚吧。 房子归我,儿子归我,车你开走。 ”
陈海生说:“我再想想办法。 ”
刘敏说:“想什么办法? 你去求老周? 你去求系主任? 你当初辞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
那天晚上陈海生没出车。
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看着楼上自家的窗户,灯亮着,刘敏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以前不抽烟,跑车以后偶尔抽一根,一包烟能抽半个月。
第二天他照常出车。
早上七点,在大学城门口等单,一个男生上车,说去软件园。
路上男生接了个电话,说:“导师又让改论文,改了八遍了,烦死了。 ”陈海生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男生挂了电话,说:“师傅,你说读研有什么用? 我师兄毕业了,一个月才八千。 ”
陈海生说:“看你自己。 ”
男生说:“我想退学,我妈非不让,说熬也要熬出来。 ”
陈海生没接话。
车到了软件园,男生下车,说了声谢谢。
陈海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带过的那些学生,有几个读博的,有几个去了大厂,还有一个回了老家考公务员。
去年那个考公务员的学生给他发微信,说陈老师我上岸了,谢谢你当年帮我写推荐信。
他回了个“恭喜”,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下午他接了一个单,从城南到城北,路过他以前住的教职工小区。
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栋楼,五楼阳台上晾着一件蓝色衬衫,跟他以前那件很像。
他不知道那件衬衫还在不在衣柜里,刘敏大概早扔了。
那天晚上他收车回家,刘敏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陈海生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离婚协议书。
刘敏已经签了字,旁边放着一支笔。
刘敏说:“你签了吧。 儿子下周考试,别让他知道。 ”
陈海生拿起笔,手抖了一下。
他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
刘敏把协议书收起来,说:“你明天搬出去吧,我跟我妈说了,让她过来住几天。 ”
陈海生说:“好。 ”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往一个旧行李箱里塞。
刘敏站在门口,说:“你那件灰色羽绒服别拿了,儿子冬天能穿。 ”
陈海生把那件羽绒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拉链头崩开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蹲下去捡,膝盖磕在床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刘敏没动。
陈海生把拉链头揣进口袋,拎着箱子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儿子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他站了两秒,没敲门,走了。
他搬到了城南一个城中村,单间,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衣服叠好塞进桌子的抽屉里。
那件拉链坏了的行李箱他扔在了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正把箱子往三轮车上捆。
他继续跑车。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收车。
流水比以前多了一点,因为不用急着回家。
他有时候跑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就在车里眯一会儿,座椅放倒,盖一件旧外套。
那天他拉了一个老太太,从菜市场到幸福里小区。
老太太上车就说:“师傅,你开慢点,我心脏不好。 ”陈海生说好。
老太太又说:“我儿子也是开车的,开大货,一个月回来一趟。 ”陈海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两根葱。
到了小区门口,老太太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
陈海生说:“不用了,阿姨,这单免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说:“那不行,你也不容易。 ”硬是把钱塞进了他手里。
硬币硌在手心,凉凉的。
老太太下车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师傅,你是个好人。 ”
陈海生看着老太太走进小区,门口保安跟她打招呼,她摆了摆手。
他把车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几下。
没出声,就是抖。
过了几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他以前带过的一个研究生打来的。
研究生说:“陈老师,我听说你……你还好吗? ”
陈海生说:“挺好的。 ”
研究生说:“系里那个项目,就是老周负责的那个,数据出问题了,上面在查。 老周说是你当时留下的底子有问题。 ”
陈海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我走的时候,数据都交接清楚了。 ”
研究生说:“我知道。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李主任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回来做个说明。 ”
陈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
那天他收车早,去理了个发,花了十五块。
理发店老板问他剪什么样式,他说短点就行。
剪完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鬓角的白发剪短了,看起来没那么扎眼。
他回出租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那件衬衫压在箱底,有点皱,他用热水杯底熨了熨,勉强平了。
第二天他去了学校。
行政楼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他走进李主任办公室,老周也在,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脸色变了一下。
李主任说:“海生,坐。 ”
陈海生没坐。
他把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说:“这是我走之前的数据备份,原始记录,都在这里。 ”
老周站起来,说:“你什么意思? ”
陈海生说:“没什么意思。 你们查吧。 ”
李主任打开纸袋,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说:“这……这不能说明什么。 ”
陈海生说:“原始数据上有时间戳,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一清二楚。 ”
老周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主任把纸袋合上,说:“海生,你先回去,这事我们处理。 ”
陈海生转身往外走。
经过老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老周,那个副教授,你当上了没有? ”
老周没吭声。
陈海生走出行政楼,银杏叶踩在脚下,沙沙响。
他掏出手机,把接单软件打开,屏幕上跳出一单,从学校到高铁站,预估十八块。
他点了接单。
车开到校门口,上来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
女生上车就说:“师傅,麻烦快点,我赶高铁。 ”陈海生说好。
女生低头看手机,忽然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陈老师? ”
陈海生说:“嗯。 ”
女生说:“真的是你啊陈老师,我上过你的课,古代文学。 ”
陈海生说:“哦。 ”
女生说:“陈老师你怎么……”
陈海生说:“开车挺好的,不用评职称,不用写论文。 ”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老师,你那门课是我大学里最喜欢的一门。 ”
陈海生没说话。
车上了高架,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那门课,每次上课他都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黑板擦干净,写上要讲的内容。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进来,有人坐前排,有人坐后排。
他讲《诗经》,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讲着讲着就忘了时间,下课铃响了还在讲。
女生下车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说:“陈老师,这本书送给你,我毕业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看。 ”
陈海生接过来,是一本《诗经译注》,封面有点旧了,书脊上贴着一个图书馆的标签。
他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19年6月,于大学城书店。
女生说:“陈老师再见。 ”
陈海生说:“再见。 ”
他把书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手机又响了一声,新订单进来了。
他点了接单,把车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金灿灿的一片。
他把空调风量调大了一格,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凉意。
副驾驶座上的那本《诗经译注》,书页被风吹得翻动了几下,停在“蒹葭”那一页。
陈海生看了一眼,把书合上,压在一个保温杯下面。
保温杯是刘敏以前买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漆掉了一半。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塑料味。
前面的车动了,他松开刹车,跟上去。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他减了减速。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正推着车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
他忽然想起他妈上次打电话说的话。
他妈说:“海生,你啥时候回来一趟,我给你腌了萝卜干。 ”他说下周。
下周又下周,一直没回去。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他妈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他妈接了,说:“海生啊? ”
陈海生说:“妈,我下周回去。 ”
他妈说:“好,好,我给你留着萝卜干呢,还有你爱吃的腊肉。 ”
陈海生说:“嗯。 ”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订单结束的页面弹出来,这一单挣了十八块六。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页面划掉,重新点了接单。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黄线。
陈海生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他伸手捋了一下,没捋顺,索性不管了。
前面的路口是红灯,他停下来,看着人行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一个男的背着双肩包,有一个女的牵着小孩,有一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绿灯亮了。
陈海生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
导航播报: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学府路。
学府路。
他以前每天走这条路去上课,路两边种着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黄透了,落在地上厚厚一层。
他骑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课本和教案,车铃按下去叮叮响。
现在他开着车,从这条路经过。
路还是那条路,银杏还是那些银杏。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踩下油门,汇入了前面的车流。
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可以掉头,有些路走错了,就只能一直往前开,开到哪儿算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