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洗车卡是加油站那个小姑娘硬塞给我的。
那天加完油,她递出来一张浅蓝色的卡片,说哥,办一张呗,洗车能便宜五块钱。
我本来想说不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车窗外面飘着毛毛雨,她站在雨里,袖子湿了半截,我也就接了。
卡塞进遮阳板后面,跟去年的保险单、前年的停车票挤在一起,很快就忘了。
大概过了两个月,周五下班,车拐进常去的那家洗车行。
师傅拎着水管冲我点头,我把卡递过去,他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
你这卡是新办的?
嗯,有阵子了。
他没再说什么,车洗得很仔细,连轮毂缝里的泥都冲干净了。
我坐在旁边塑料凳上刷手机,刷到加油站发的短信。
开头是尊敬的客户,后面跟着一串套话,我本来要划掉,眼睛扫到一行字——
您推荐好友办卡已成功,赠送免费洗车一次。
我愣了愣。
没推荐过谁。
我把短信又看了一遍,卡号尾数四位数,跟我遮阳板后面那张一模一样。
洗车师傅把车擦干了,钥匙递给我。
我坐进驾驶座,遮阳板翻下来,那张浅蓝色的卡片还在老地方。
我捏着卡片看了半天,卡面有点脏了,边角微微卷起来。
加油站那个小姑娘的脸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袖口湿了半截,声音不大,说哥,办一张呗。
我把卡片塞回去,发动了车。
手机又亮了一下,加油站的第二条短信,说赠送的洗车次数已到账,有效期三十天。
车开出洗车行,拐上槐安路,等红灯的时候我盯着前车的尾灯发呆。
尾灯红通通的,在傍晚的天色里洇开一小片。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回过神。
02.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加油站。
不是特意去的,顺路。
顺路这个说法很妙,什么事情都能往里装。
加油站的小姑娘不在,换了个年纪大些的姐姐,头发扎得很紧,正蹲在加油机旁边擦机器。
我把短信给她看,她说这个得问店长,店长在后面仓库点货。
我在加油机旁边站了一会儿,闻着汽油味儿,看一辆一辆车进来又出去。
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叔后座绑着一捆葱,葱叶子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店长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加油站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笔。
他把我的卡接过去,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这卡是两个月前办的。他说。
对。
系统显示您推荐了一位朋友办卡,朋友办的卡跟您同号。
我不记得推荐过谁。
店长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遍屏幕。
办卡的人叫周德厚,您认识吗?
我想了想,摇头。
店长也没多说什么,说系统不会出错,可能是您朋友用了您的推荐码您忘了。
他把卡还给我,说赠送的洗车次数照用,没问题的。
我接过卡,在手里翻了个面。
卡背面印着加油站的名字,顺达加油站,字体很普通,蓝底白字。
走出加油站的时候,那个擦机器的姐姐直起腰来,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姓陈的?瘦瘦的,戴个黑框眼镜。
我说好像是。
她上个月调走了,调到城东那个站去了。
我哦了一声。
她弯腰继续擦机器,嘴里念叨了一句:那姑娘心细,好多老客户都记得。
有些人的好,是事后才慢慢回过味来的。
我站在加油站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浅蓝色的卡片。
有辆面包车开进来,司机摇下车窗喊加满,那个姐姐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风把她刚才擦机器那块抹布吹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搭在加油机旁边的栏杆上。
03.
后来的半个月,我去了三次那家洗车行。
第一次是正常洗车,第二次是车停在槐树下落了一车鸟粪,第三次没什么理由,就是路过的时候方向盘自己拐进去了。
洗车师傅认得我了,第三次去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你这车最近挺干净的啊。
我说哪有,脏着呢。
他没拆穿我,照常洗得很仔细。
泡沫打上去,白花花的一层,他拿着海绵一圈一圈地擦,擦到后视镜的时候停下来,指了指镜子上贴的一小块透明胶带。
这个翘边了,要不要撕掉?
我凑过去看,是之前后视镜壳子裂了,我用胶带粘了一下,时间久了胶带边缘卷起来,沾了灰,黑乎乎的一道。
撕了吧,回头再粘。
他撕得很慢,指甲抠着胶带的边,一点一点揭,生怕把镜面划了。
揭完之后拿抹布蘸了点什么东西擦了擦,那块玻璃亮得能照见人。
谢了啊。
他摆摆手,拎着水管去冲轮毂了。
我坐在那个塑料凳上,凳子腿不平,坐上去晃一下。
旁边有个大叔也在等车,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剥了一个,橘子皮放在凳子扶手上。
他剥得很仔细,白色的络都一条一条扯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剥好了,掰了一半递给我。
尝尝,甜。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
大叔说这是他老家寄来的,自家院子里种的,不打药。
我说怪不得,比超市卖的好吃。
他挺高兴,又掰了两瓣给我。
车洗好了,师傅把钥匙递给我。
我坐进车里,后视镜干干净净的,那块胶带的痕迹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我把遮阳板翻下来,洗车卡还在那儿,浅蓝色的,边角卷得更厉害了。
我拿手指把卷边按了按,按不平。
手机响了,朋友发消息问晚上吃不吃火锅。
我回了个好,发动了车。
开出洗车行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洗车师傅蹲在水桶旁边洗抹布,水管还在淌水,细细的一条,淌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
那个大叔拎着橘子站起来,往路边走,橘子皮还搁在凳子扶手上。
04.
再去加油站的时候,是两周后的一个傍晚。
天快黑了,加油站的灯亮起来,白炽灯的光有点发黄。
那个扎头发的姐姐不在,换了个年轻小伙子,看着像刚来的,动作有点生,拧油箱盖拧了两下才拧开。
我靠在车门上等他加油,手机震了一下,是加油站的短信。
您的免费洗车次数即将到期,请尽快使用。
我把短信删了,抬头看见加油站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有个穿工装的人蹲在那儿一箱一箱往里面搬。
背影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个人搬完水,直起腰,转过身来。
是店长。
他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来加油?
嗯。
上次那个洗车的事,后来弄清楚了吗?
我说没有,懒得弄了,反正洗车次数也用了。
他笑了一下,摘了眼镜用衣角擦。
这时候那个年轻小伙子加完油跑过来,说店长,三号机的扫码枪坏了。
店长把眼镜戴上,说知道了,一会儿去看。
小伙子跑回去了。
店长没走,站在那儿,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那个周德厚,他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
他是我们这儿的老员工,干了七八年了。店长说,就是洗车行那个师傅。
我愣了一下。
你每次去洗车,给你洗车的那个人,就是周德厚。
我脑子里浮起那个画面——他拎着水管冲轮毂,蹲在水桶边洗抹布,指甲一点一点抠掉后视镜上的胶带。
我去了那么多次,从来没问过他叫什么。
那个办卡的姑娘,店长又说,小陈,她跟老周关系挺好的。老周家里有个上初中的闺女,小陈以前给她补过课。
我听着。
你那张卡,是小陈给你办的。老周的卡,也是小陈办的。店长推了推眼镜,她大概是用了你的推荐码,给老周办了个同号的卡。这样老周洗车能便宜点,你也多了一次免费洗车。
她没跟我说。
她谁都没说。店长笑了一下,那姑娘就这样,做事情不声不响的。
加油站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有个蚊子绕着灯管飞。
店长说要去修扫码枪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周也不知道这事儿。他以为就是普通的员工卡。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店长走进加油区。
那个年轻小伙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工具箱。
风吹过来,汽油味儿混着傍晚的潮气。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洗车卡,边角硌着指腹,有点硬。
05.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洗车行。
车不脏,前天刚洗过。
我把车停在外面,走进去。
周德厚正蹲在墙角吃盒饭,看见我进来,筷子停了一下。
车没开进来?
停外面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盒饭是那种白色泡沫盒子装的,菜盖在饭上面,看不清是什么菜。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在那个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还是晃。
墙角堆着几桶洗车液,蓝色的桶,标签翘了角。
地上有根水管,盘成一圈,接头的地方缠着黑胶布。
他吃完了,把泡沫盒子盖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拿袖子擦了一下嘴,站起来。
今天不洗车?
洗。我说,不急,你先吃完。
吃完了。
他去开水管,水喷出来,哗哗响。
我把车开进来,他照常打泡沫、擦车身、冲轮毂,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做得很熟。
我站在旁边看着。
他擦到后视镜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块胶带你后来重新贴了?
贴了。
贴得挺好,看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继续擦。
洗完车,他拿抹布把车身的水珠擦干,擦到车尾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张卡,快到期了吧。
我嗯了一声。
那个办卡的姑娘,他说,小陈,她以前也老给我塞卡。说周师傅,你拿这个洗车便宜。我说我不要,她就偷偷塞我工装口袋里。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桶边上。
后来她调走了,走之前也没说。我那天上班,发现口袋里多了张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
他转过身来,在工装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浅蓝色的卡片。
边角也卷了,跟我那张一模一样。
尾号一样。他把卡片翻过来给我看。
我没说话。
他把卡片塞回口袋,拍了拍。
这姑娘,对人好也不吭声,跟往你口袋里偷偷放颗糖似的。
水管还在淌水,细细的一条,淌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
跟上次一样。
我坐进车里,遮阳板翻下来,那张浅蓝色的卡片还在。
我把它抽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开出洗车行的时候,后视镜里,周德厚又蹲在水桶边洗抹布了。
06.
那之后我照常去洗车。
车脏了就去,不脏就不去。
周德厚还是老样子,打泡沫、擦车身、冲轮毂,偶尔跟我聊两句,说这两天槐花开了,车停树下容易落花瓣,不好洗。
我说那我停远点。
他说也不用,花瓣嘛,冲一下就掉了。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他不在,换了个年轻小伙子洗。
小伙子洗得也干净,但动作快,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我坐在塑料凳上,凳子还是晃,我找了块硬纸板垫在凳子腿下面,稳了。
小伙子洗完车,把钥匙递给我。
我坐进车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那张洗车卡还在那儿放着,晒了几天太阳,颜色更浅了,浅得快要看不清上面的字。
我把卡收进手套箱里。
加油站偶尔还会发短信来,什么优惠活动、积分兑换之类的。
我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袖口湿了半截的姑娘,想起周德厚蹲在水桶边洗抹布的样子,想起店长站在白炽灯底下推眼镜。
后来有一天,我在城东办事,路过一个加油站。
不是顺达,是另一个名字,招牌是红底白字。
我加完油,加油的小姑娘递出来一张卡片,说哥,办一张呗。
我接过来,是一张洗车卡,浅绿色的。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低头在机器上操作,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用手背拨回去。
您有推荐人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
她办好卡,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遮阳板后面。
车开出加油站,拐上大路。
傍晚的天色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冒着白气。
我等红灯的时候,把遮阳板翻下来,里面两张卡,一张浅蓝,一张浅绿,并排夹在一起。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把遮阳板推回去,踩了油门。
后来那张浅蓝色的卡我一直没扔。
它过期很久了,边角卷得不像样子,上面的字也磨得看不清了。
但它还在手套箱里放着,跟行驶证、保险单挤在一起。
有时候翻东西碰到它,会想起那个袖口湿了半截的姑娘。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城东那个加油站,是不是还偷偷往别人口袋里塞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