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辆吉普车横在胡同口时,我还以为走错了门。
那年是一九七九年,我结束插队生活,带着媳妇沈秋雁和她七岁的儿子回城探亲。
三个人刚跨进院门,我父亲就从堂屋冲出来,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小子胆真肥,连她也敢娶!”
秋雁手里的网兜掉在地上,两个冻梨滚到我父亲脚边。她看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梁叔?”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胡同外传来车门接连关上的声音。穿军装的、穿中山装的,呼啦啦下来二十多人,为首的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肩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院门外,盯着秋雁。
“沈秋雁,你躲了八年,还没躲够?”
秋雁下意识把儿子拽到身后。
孩子叫石头,平时胆子大,这会儿也被吓住了,紧紧抓着我的棉袄下摆。
我父亲看看老人,又看看我和秋雁,嘴唇直哆嗦。
“这是怎么回事?”我捂着脸问。
“闭嘴!”
父亲第二巴掌没落下来,被我母亲一把抱住了胳膊。
“孩子刚回来,你发什么疯?”
“你懂个屁!”父亲指着秋雁,声音都变了,“她是沈司令的闺女,是周保国的媳妇!你娶谁不好,偏偏娶她?”
我脑子一下空了。
我认识的沈秋雁,只是柳树沟一个死了男人、带着孩子、被婆家赶出门的寡妇。
她住在村西那间漏雨的土屋里,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给生产队缝麻袋。她没有父亲,没有娘家,更没跟我提过什么司令。
胡同里很快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扒着墙头,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还有人小声问:“老梁家儿媳妇什么来头,咋来这么多车?”
那老人听见“儿媳妇”三个字,脸沉了下去。
“她是不是你儿媳妇,还轮不到你们梁家说了算。”
我母亲不乐意了。
她虽不知道来人是谁,却把门板往外一推:“孩子领了结婚证,办过酒,怎么不算?您官再大,也不能到我家门口抢人。”
老人身边的中年男人想开口,被他抬手拦住。
秋雁弯腰捡起冻梨,手指抖得厉害。她把梨塞回网兜,低声对我说:“进屋吧,有些事,我该跟你说了。”
老人用拐杖挡住门。
“就在这儿说。”
秋雁抬头看他。
“爹,您带十二辆车堵着梁家的门,是怕我跑,还是怕别人不知道您有本事?”
那声“爹”,像块石头砸进井里。
胡同里一下没了声音。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我来接你和孩子回家。”
“我的家在柳树沟。”
“那间下雨漏水、冬天漏风的破屋,也叫家?”
“比您那个有警卫的院子像家。”
老人脸色铁青。
父亲突然冲过去关院门,几个人上前挡住。他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求道:“老首长,街坊都看着呢,咱进屋谈。”
老人盯了他半晌,拐杖往地上一顿。
“好,我也想听听,你梁有德是怎么教儿子的。”
父亲把人让进堂屋,只准老人和那个中年男人进来。其余人留在院子里,十二辆吉普车却一辆没走,把我们这条小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屋里只有四把椅子。
我母亲把自己的椅子让给秋雁,又给石头抓了把花生。石头不敢吃,攥在手里,眼睛在几个大人脸上转来转去。
老人坐在正中,秋雁坐在门边。
父亲站着,我也站着。
“跪下。”父亲对我说。
“我为什么跪?”
“你还敢顶嘴?”
父亲抬脚踹我腿弯,我向前踉跄一步,秋雁立刻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梁叔,您别打他。他不知道我的事。”
“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父亲瞪着她,“秋雁,你比他大七岁,带着保国留下的孩子。永安才二十四,他脑袋一热,你也跟着胡闹?”
“是我先开的口。”
“你说什么?”
“是我要嫁他。”
老人手里的拐杖猛地一颤。
父亲更气了:“就因为他救了你?报恩有这么报的吗?你这不是报恩,是害他!”
我心里像扎进一根刺。
这话,柳树沟的人也说过。
他们说我图秋雁的脸,秋雁图我有一天能回城;说她一个寡妇勾住了年轻知青,说我年纪轻轻捡别人剩下的女人。还有人当着我的面问,寡妇是不是比黄花闺女会伺候男人。
我打过架,也被扣过工分。
可我从没想过,这些话会从我父亲嘴里说出来。
“她没害我。”我说,“是我愿意娶她。”
父亲指着石头:“那他呢?你替别人养一辈子儿子,也愿意?”
石头手里的花生掉了。
秋雁猛地转身,把孩子抱进怀里。
我父亲意识到说重了,张了张嘴,到底没道歉。
老人却冷冷地说:“石头姓周,是周家的根,不用姓梁的养。”
我火一下上来了。
“他叫过我两年爹。”
“那是他不懂事。”
“您懂事,您这八年在哪儿?”
中年男人一步上前:“小同志,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就这态度。”我盯着老人,“秋雁男人死的时候,您在哪儿?她被赶出周家时,您在哪儿?她发高烧,石头挨家挨户求人时,您又在哪儿?”
老人脸上的怒气忽然散了一些。
他看向秋雁:“他们把你赶出来了?”
秋雁没答。
“我问你话。”
“您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她说,“十二辆车都开来了,还差这一句?”
老人转头看向中年男人。
那人明显慌了:“首长,我们掌握的材料里,只说秋雁同志一直住在柳树沟,生活比较困难。周家那边说,是她自己坚持搬出去的。”
秋雁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听得我心里发冷。
“对,是我自己搬的。婆婆让我改嫁给保国的弟弟,我没答应。小叔子半夜钻我屋,被我拿剪刀扎了胳膊。第二天,他们说我不守妇道,说我男人尸骨未寒就想汉子,把我和三岁的石头赶了出去。”
老人握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为什么不找我?”
“我往哪儿找?”
“你知道部队的地址。”
“我寄过三封信。”
老人怔住了。
“第一封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第二封让人拆开贴在村口,说我是攀高枝。第三封,我托保国的战友带走,后来那人也转业了。”
她顿了顿。
“再说,我跟您断绝关系,是我自己签的字。您当年说过,我嫁给保国,往后是死是活,都别进沈家的门。”
老人嘴唇发颤:“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
屋里只剩石头压着嗓子的抽泣声。
我低头看着秋雁的后背。
她棉袄的右肩打着补丁,针脚很细,是她自己缝的。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穿着这件棉袄,只是那时还没这么旧。
一九七六年夏天,柳树沟连下了七天雨。
山洪半夜冲进村,生产队的牛棚先塌了,接着是河边两排土屋。知青点的人都往高处跑,我却听见有人喊,石头还在河滩上。
那年石头四岁,跟几个孩子去捡洪水冲下来的木头。水涨得快,眨眼就没过腰。
秋雁疯了一样往河里冲。
别人拦不住她。
我会水,腰上捆了根麻绳就下去了。水又浑又急,里面全是树枝和石头。我摸到石头时,他抱着半截门板,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把他推上岸,回头才发现秋雁也被卷进水里。
她抓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手已经没力气。
我游过去抱住她,她却推我:“先救孩子!”
“孩子上岸了!”
她像没听见,还在挣扎。
一根木头撞上我的后腰,我眼前一黑,差点松手。岸上的人拼命拉麻绳,等我们被拖上去,我的腰被磨掉两层皮,秋雁的手指也全是血。
她趴在泥地里,抱着石头哭。
我躺在旁边喘气,觉得这女人哭起来真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半点没有村里人口中的“俏”。
后来我才知道,她平时确实俏。
她三十一岁,脸白,眉毛浓,做农活时把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村里那些男人见了她,眼睛总爱往她胸口和腰上溜,嘴上却骂她命硬,说谁沾上谁倒霉。
洪水过后,我腰伤发作,在知青点趴了半个月。
别人忙着修房,顾不上我。秋雁每天收工后来给我换药,顺手给我带一碗饭。
她话少,进门先把窗户打开,再用烧开的水烫毛巾。我的伤在后腰,裤腰得往下褪一点。她第一次给我擦药时,手停在半空。
“要不找个男的来?”
“队里男人都去修坝了。”
“那你自己抹。”
“我胳膊够不着。”
她瞪我:“你不是挺能耐吗?大水都敢下,抹药够不着了?”
“救人靠命,抹药靠胳膊,不是一回事。”
她被我逗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给我擦完药,把我的衣服往下一拽:“别乱想,我是报恩。”
“我没乱想。”
“你脸红什么?”
“疼的。”
其实不是。
我二十一岁,没碰过女人。她手指擦过腰上的皮肤,我连脚趾都绷紧了,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
知青点墙薄。
第二天就有人起哄,说俏寡妇天天往我屋里钻,怕是要把救命恩情还到炕上。
我跟那人打了一架。
秋雁知道后,三天没再来。
第四天晚上,我自己扶着墙去她家。她正坐在油灯下补衣服,石头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药没了。”我说。
她没抬头:“找赤脚医生。”
“他让我来找你。”
“胡扯。”
“那我明说,我想吃你蒸的高粱糕。”
她把针往线团上一扎。
“梁永安,你别跟我耍嘴皮子。你救了石头,也救了我,我记你一辈子。但我是什么人,你清楚。你年轻,早晚回城,别拿我寻开心。”
“我没寻开心。”
“那你来干什么?”
我被问住了。
屋顶漏雨,墙角放着三个接水的瓦盆。风一吹,门缝呜呜响。石头脚上的布鞋开了口,露出一根脚趾。
我忽然说:“你们搬去知青点吧,那边有间空屋。”
“凭什么?”
“这屋快塌了。”
“塌了也是我的屋。”
“那我给你修。”
秋雁抬眼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救过我们一次,就能管我们一辈子?”
“管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句话没过脑子,就从嘴里钻出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起身把门打开。
“回去。”
“秋雁姐……”
“别叫姐。”
“那叫秋雁?”
“滚。”
我只好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突然问:“城里人是不是都觉得,寡妇嫁人就是不安分?”
我回头说:“不知道。我只知道,男人死了,女人还活着。”
她扶着门框,眼圈慢慢红了。
一个月后,生产队开始传我和她钻苞米地的闲话。
那天我在地里割草,妇女队长故意问秋雁:“城里小伙子身板咋样?比你死鬼男人强吧?”
秋雁一镰刀砍进草根。
“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队长不服:“没睡过你急什么?天天给人家送饭送药,当我们瞎?”
我扔下草捆走过去。
“饭是我吃的,药是我抹的。你有话冲我说。”
她打量我两眼,啧了一声:“这就护上了?永安,你图啥?她能给你生个儿子,还是能让你回城?”
秋雁转身就走。
我追到河堤,拉住她的手腕。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别碰我!”
“是她说话难听,你打我干吗?”
“你刚才那副样子,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仗义?”她喘得厉害,“你替我吵一架,别人只会说我把你迷住了。你拍拍屁股能回城,我和石头还得留在这儿。”
“那我不回了。”
“你说什么?”
“我留下。”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那时候,知青什么时候能回城,谁都说不准。有人托关系走了,有人等了七八年还在地里刨食。我想过回去,却不敢天天想,越想越觉得日子没盼头。
秋雁甩开我的手。
“别拿这种话哄我。你今天觉得新鲜,明天就后悔。”
“那你让我试试。”
“试什么?”
“跟你过日子。”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每天十个工分。”
“冬天呢?”
“编筐,烧炭,修农具。”
“石头生病呢?”
“背去公社医院。”
“你爹娘不同意呢?”
我没说话。
她抹掉眼泪,点点头:“看,这就卡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我写给家里的信,已经写了三遍。信里说我想娶一个比我大七岁的寡妇,她还有个四岁的儿子。我问父母能不能接受,也说不接受,我照样娶。
秋雁看完,嘴唇抿得发白。
“你疯了。”
“没寄,等你点头。”
“我要是不点呢?”
“撕了。”
她把信折好,塞回我口袋。
“寄吧。”
我愣了半天。
“你答应了?”
“你救我和石头一命,我拿后半辈子还你。”
这句话后来传遍柳树沟,人人都说俏寡妇为报恩以身相许。
连我父亲也这么认定。
其实婚后第二年,有一次我和秋雁吵架,我拿这话堵她:“你不是说拿后半辈子报恩吗?”
她正在揉面,抬手把一团面拍在我脸上。
“老娘是看上你了,怕你反悔,才给你搭个台阶。你还真拿自己当救命菩萨?”
我顶着一脸面,半天没说出话。
她笑得蹲在灶台边,石头也跟着笑。
那时我才明白,她从来不是为了报恩嫁我。
她是怕一个寡妇承认喜欢年轻男人,会被人的唾沫淹死。报恩,是她能给自己找的唯一体面说法。
可刚结婚那阵,我们的日子一点也不体面。
我的信寄回城,两个月没收到回音。
后来才知道,我父亲看完信,把饭桌都掀了。我母亲偷偷给我寄来十块钱,信里只有一句:先别领证,等家里想想办法。
我把钱退回去了。
秋雁知道后骂我死心眼:“十块钱能买多少盐和煤油,你跟钱置什么气?”
“拿了就矮一头。”
“过日子还讲个头高矮?”
她嘴上骂,晚上却把结婚用的红纸铺在桌上,用手一点点抚平。
我们没办像样的酒。
我向生产队借了三张桌子,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萝卜。来吃席的人不少,带礼的没几个,更多是想看看城里知青娶寡妇是什么热闹。
有人喝高了,拍着我的肩说:“永安,今晚别太使劲,嫂子是过来人,你可压不住。”
满桌哄笑。
我把酒碗放下:“再说一遍,你今天爬着出去。”
秋雁却给那人添了一勺鸡汤。
“多喝点,堵住嘴。”
进屋后,她把门闩好,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她穿的是自己做的红布褂子。布是供销社处理的次品,袖口颜色一深一浅。她低着头,手一直捻衣角。
我也紧张,只会来回添煤。
炉子烧得太旺,屋里热得人冒汗。
“你要烧死我?”她问。
我把炉门关上。
“我去打水。”
“水缸是满的。”
“那我关窗。”
“窗本来就关着。”
她终于抬头,冲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怕你后悔。”
“我后悔什么?”
“我年轻,没本事,脾气也不好。”
“还有呢?”
“睡觉磨牙。”
她笑了,额头抵在我胸口。
“那巧了,我睡觉踹人。”
我们第一次躺在一床被子里,什么话都说不利索。外头有人趴窗根,被石头拿木棍追着打,一边打一边喊:“不许偷看我娘!”
秋雁把脸埋进被子,笑得肩膀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哭了。
我问她是不是不愿意,她摇头,说只是很多年没人把她当个女人看了。
以前别人叫她周家媳妇,后来叫保国遗孀,再后来叫俏寡妇、扫把星、破鞋。
只有我叫她秋雁。
婚后,她还是下地,我还是挣工分。
石头改口很慢。
秋雁从不逼他。有时他叫我梁叔,有时高兴了叫爹,叫完又偷偷看他娘,像怕对不起死去的亲爹。
我给他削了把木头手枪,他抱着睡了三天。第四天醒来,他忽然问我:“爹,你回城会带我吗?”
“带。”
“也带我娘?”
“废话。”
“奶奶说,城里人只认亲儿子。”
那是周家老太太背后教的。
我把木枪拿过来,在枪柄上刻了三个字:梁石头。
秋雁看见后,脸当场沉了。
“他姓周。”
“我没想让他改姓,就是刻着玩。”
“刻着玩也不行。”
“你怕周家说?”
“我怕他忘了亲爹。”
我们为这件事冷战两天。
第三天,石头自己拿小刀,把“梁”字刮花了。他没刮干净,枪柄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我问他为什么刮。
他说:“我亲爹死了,不能连姓也没了。可你也是我爹,我心里知道。”
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真成了个大人。
一九七七年冬,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公社。
知青点炸了锅。
白天大家下地,晚上挤在煤油灯下看书。我的数理化早忘得差不多了,拿起课本像看天书。
秋雁每天把石头哄睡,坐在一旁给我纳鞋底。
她不催我,却总把灯芯挑亮。
我考了,没考上,差了十七分。
成绩下来那天,我蹲在河边抽了一整包烟。秋雁找到我,把剩下两根烟扔进水里。
“考不上就明年再考。”
“我不考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考了。我走了,你和石头怎么办?”
她盯着我:“你怕自己走,还是怕带不上我们?”
这话戳中我的心窝。
我确实怕。
城里住房紧,我父亲又不认她。我就算考出去,拿什么安置他们?难道让秋雁继续在柳树沟等我,等我大学毕业,再等我分房?
几年时间,什么都能变。
我小声说:“一家人在一起,比上大学重要。”
秋雁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这是她第二次打我。
“梁永安,你别把没出息说得这么好听。”
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没出息,你还嫁?”
“我嫁的是个敢下洪水救人的男人,不是个遇到难处就往媳妇孩子身后躲的窝囊废。”
她说完转身走了。
晚上,她把这些年攒下的七十六块钱拍在桌上。
钱有零有整,还有很多硬币。
“明年你接着考。缺书就买,缺工分我替你挣。”
“我不用你的钱。”
“什么叫我的钱?”
我没吭声。
她眼神一下冷了:“睡一个被窝,吃一个锅里的饭,钱还分你的我的?”
“我不是那意思。”
“你就是。你觉得我是寡妇,你养我叫有情有义;我帮你,你就觉得伤男人脸面。”
我被她说得抬不起头。
第二年,我白天干活,晚上读书。秋雁为了多挣工分,抢着去修水渠,手泡得全是裂口。
我给她抹蛤蜊油,她疼得直吸气,嘴上还嫌我浪费。
一九七八年,我考上省城一所师范学校。
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生产队长敲着铜锣绕了半个村。以前笑我的人都来道喜,有人甚至夸秋雁旺夫。
同一张嘴,前两年还骂她克夫。
秋雁把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晚上塞在枕头底下,半夜还摸出来看。
我却高兴不起来。
学校只给我一个人的粮食关系,家属不能跟去。秋雁说没事,她留村里种地,放假我再回来。
“那得四年。”
“四年咋了?”
“你不怕我变心?”
“怕。”
她说得太快,我反倒愣了。
“那你还让我去?”
“怕也不能拴住你。”她背过身叠衣服,“你要真变心,我拦不住。你不变,我也不用拦。”
开学前一晚,她把我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衬衫洗干净,搭在院里。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我忽然不想走了。
我从后面抱住她。
“跟我一起回城。”
她身体僵了一下。
“你家认我吗?”
“先去探亲,不是住下。”
“你爹连封信都没回过。”
“我娘寄过钱。”
“你把钱退了。”
“所以她更得见见你,看看她儿子为了谁这么混账。”
秋雁沉默很久。
“石头呢?”
“一起带。”
“周家不让。”
“他是你儿子,轮不到他们扣。”
她转过身,仔细看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又在逞能。
“永安,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以前的男人?”
“不是。”
“欠债?”
“也不是。”
“那有什么不能说?”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回城以后,不管看见什么,你先别跟人动手。”
我笑了:“你娘俩还能欠下人命?”
她没笑。
现在我才知道,她那晚本来想告诉我身世。
只是八年的苦日子过下来,司令女儿这四个字,对她早没什么用处。它换不来一碗苞米面,也挡不住周家小叔子的手。
她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睡在身边两年的男人说:我不是没人要,我只是不要他们了。
堂屋里,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石头:“你叫什么?”
石头贴着秋雁,小声说:“周石头。”
“你大名呢?”
“周继国。”
老人眼睛红了。
“谁给你起的?”
“我娘。”
老人伸出手:“到姥爷这儿来。”
石头不动。
“我是你亲姥爷。”
石头看向我。
这个眼神把老人刺痛了。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父亲咳嗽一声:“永安,你先带孩子出去。”
“不用。”秋雁说,“石头该听。他不是谁家抢来抢去的东西。”
老人闭了闭眼。
“好。那我当着孩子说。你跟我回省城,房子已经收拾好,工作的事也安排了。你以前在卫生学校读过两年,可以先去军区医院做护理,文化课补上再转正式。”
他看了我一眼。
“梁永安考上师范,学籍档案我让人查过。学校离家不远,周末可以回来。”
听起来,每个人的路都铺好了。
我却听出一个问题。
“那我住哪儿?”
老人端起茶杯,没喝。
中年男人替他说:“学校有宿舍。”
“我是问放假以后。”
“你当然回梁家。”
“秋雁和石头住沈家,我回梁家?”
“这样比较合适。”
我笑了。
“那我们还算两口子吗?”
老人把茶杯放下:“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
“我们领证两年了。”
“农村开的证明有问题。秋雁跟周家还有关系没理清,她的户籍、烈属待遇都挂在周家名下。你们在没经过组织核实的情况下登记,本身就不严肃。”
“结婚还得您核实?”
“你别给我抬杠。”
秋雁说:“手续没有问题。保国的死亡证明、公社介绍信、生产队证明,登记处都看过。”
“你真想嫁他,就该告诉他你是谁。”
“我是谁?”
老人被问得一怔。
“我是您女儿,还是周保国的遗孀?是烈属,还是被婆家赶出门的寡妇?这些身份里,哪一个是我自己?”
“你当然是沈家的女儿。”
“我嫁给保国时,您说不是。”
老人一拍桌子。
“我当年为什么反对,你不知道?你才十九岁,保国比你大十一岁,没文化,家里穷,退伍后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你说嫁就嫁,考虑过日子怎么过吗?”
“考虑过。”
“结果呢?他把命丢在了采石场,留下你和孩子受罪!”
“他是为了救人死的,不是因为穷死的。”
“要不是他非要回老家,你会落到今天?”
秋雁的声音陡然变冷:“爹,保国死了八年,您还瞧不起他。”
“我不是瞧不起他!”
“那您为什么一口一个没文化、家里穷?”
老人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
中年男人连忙给他顺背:“首长,医生让您不能动气。”
“别碰我!”
老人甩开他,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我认他救人有功,也认他是条汉子。可一个人是好人,不等于适合当丈夫。你当年拿婚姻跟我赌气,现在又来一次!”
秋雁的脸彻底白了。
我走到她身边:“她嫁我,不是跟您赌气。”
老人看着我:“那她图你什么?”
“图我会磨牙。”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秋雁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她图我挣十个工分,图我能背石头走二十里山路,图我考不上大学敢再考一年。反正不是图您家的房子和工作。”
“你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是过日子?”
“漂亮话我不会。我只知道她嫁我以后,没少下一天地,没少挣一个工分。她供我念书,我给石头当爹。我们吵过,打过,也饿过,可没谁欠谁。”
父亲突然呵斥:“永安,怎么跟老首长说话!”
我转头看他。
“爸,您到底怕什么?”
“我怕你不知天高地厚!”
“娶个媳妇,跟天高地厚有什么关系?”
“她是保国的媳妇!”
“保国死了。”
“闭嘴!”
父亲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热水洒了一地。
他眼圈通红,像是“保国死了”这四个字扎中了他。
秋雁盯着父亲:“梁叔,保国出事那天,您是不是在采石场?”
父亲猛地抬头。
老人也看向他。
“有德,她问你话。”
父亲后退一步,腿撞在椅子上。
“我……我不在。”
“您撒谎。”秋雁说。
父亲的脸一下失去血色。
我母亲从没见过他这样,小声问:“老梁,到底咋回事?”
父亲扶着桌角,肩膀垮了。
“都过去了。”
“对您过去了,对我没有。”秋雁盯着他,“保国临死前说过一句话,石场里有个姓梁的师傅,让我有难处去找他。后来我去过县机械厂,他们说您调回城了。”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
“爸,您认识她男人?”
父亲没答。
老人慢慢站起来。
“梁有德,周保国到底怎么死的?”
“材料上写得清楚,塌方时救了三个人,自己没出来。”
“我问的是塌方怎么发生的。”
父亲嘴唇发抖。
中年男人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又对院里的人说:“都退远点。”
屋里暗下来。
父亲从上衣口袋摸出烟,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我夺过火柴,替他点上。
他吸了一大口,呛得弯下腰咳嗽。
“那年县里赶进度,要在封冻前开出山路。石场炸药不够,技术员说有一片岩层松,不能再炸。队长不听,非说晚上加一炮。”
父亲的声音很哑。
“我是机械组的,负责看发电机。保国负责运石料。点炮前,我发现引线受潮,时间可能不准,跟队长说了。队长骂我胆小,说耽误一天,全队扣工钱。”
“后来呢?”秋雁问。
“炮响了一半。大家以为结束了,就进场清石头。保国看见山壁往下掉渣,喊人跑。第二次爆炸就在那时候响了。”
秋雁站得笔直,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
“为什么事故报告里没写二次爆炸?”
父亲低着头。
“队长说,私自更改爆破时间是大事,谁都跑不了。我家那时候已经被下放过一次,你爷爷还在病中,我怕……”
“所以您签了字?”
“我签的是证明确有塌方。”
“您明知道那不只是塌方!”
父亲突然吼起来:“我能怎么办?保国已经死了,石场还有几十号人要吃饭!队长说要是往上捅,石场停工,所有人都得挨整。我那时上有老下有小,我也怕啊!”
他指向我,眼泪顺着鼻沟流下来。
“永安那年才十六岁!你以为我不想说?我晚上闭上眼,全是保国把人往外推的样子。他最后一个救出来的就是我!”
我僵住了。
秋雁也没动。
父亲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石头出生时,保国请我们喝过酒。他把孩子抱给我看,说将来认我当干爹。可他死后,我连你们娘俩都没敢见。”
我母亲扶住墙,脸色难看得像生了病。
“你这些年,怎么一个字没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
“所以你看见秋雁,才打永安?”
父亲慢慢放下手。
“我没脸见她。我更怕老首长觉得,永安娶她是梁家有心攀上去,是我让儿子替我赎罪。”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
“抬头。”
父亲没动。
“梁有德,我让你抬头。”
父亲抬起脸。
老人一拐杖抽在他肩上。
父亲摔倒在地。
我冲过去扶他,中年男人也上前,却被老人喝住:“都别动!”
老人又举起拐杖。
秋雁伸手抓住了。
“够了。”
“他害保国白死了八年!”
“保国没白死。被他救的三个人活着,三个家都在。”
“事故责任呢?”
“该查查,该认认。可您现在打死梁叔,保国也回不来。”
老人看着她:“你替他说话?”
“我不替谁说话。”秋雁松开拐杖,“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们拿死人的名义,替活人做决定。”
她擦干眼泪,拉住石头。
“保国死后,周家说为了保住他的名声,我不能改嫁;村里说我命硬,谁娶我谁倒霉;梁叔觉得愧对保国,所以他儿子不能娶我;您觉得我第一次嫁错了,这次还得由您替我选。”
“你们每个人都说为了我好,可没人问过我到底想怎么活。”
老人沉声说:“我现在就在问。你真想跟他过?”
“是。”
“不是为了报恩?”
“不是。”
“那你为什么骗他?”
秋雁看向我。
“我没敢说实话。”
“什么实话?”我问。
她抿了抿嘴:“我看上你了。”
当着父母、孩子和一屋子人的面,她说得很慢,耳朵一点点红了。
“洪水前就看上了。你从知青点路过,帮石头捡过一回鞋。我去送药,也不是没人可找,是我自己想去。”
我喉咙发紧。
“那你还扇我?”
“谁让你在河堤上拉我。”
“你还让我滚。”
“你赖着不走,我不骂狠点,怕自己先丢人。”
母亲背过脸笑了一声。
父亲坐在地上,眼泪还没干,也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只有老人没笑。
他问:“你知道他比你小七岁?”
“知道。”
“知道他将来是大学生,你只是个农村妇女?”
“我认识他时,他连分数怎么换算都不会。”
“人会变。”
“变了我就认。”
“你带着石头,万一他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亏待石头呢?”
我刚要说话,秋雁先开口:“那我带石头走。”
她说得平静。
“我嫁他,不是把自己卖给他,更不是让他替保国养儿子。他对孩子好,我记着。他哪天不好,我也有腿。”
老人脸色越发难看。
“这就是你选的婚姻?随时准备散?”
“不是准备散,是不怕散。”
秋雁看了我一眼。
“我以前怕离开周家活不了,后来才知道,一双手能挣工分,一口锅能煮饭。跟他过,是因为愿意,不是因为没路走。”
老人半晌没说话。
院外有人敲门。
中年男人出去片刻,回来低声说:“首长,车堵得太久,街道的人来了。还有,医院那边催您回去检查。”
老人摆摆手。
“让车先撤。”
“那您……”
“我说先撤!”
中年男人出去安排。
片刻后,一辆辆吉普车发动。胡同里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围观的人赶紧往两边躲。
我数着声音。
一辆,两辆,三辆。
一直到第十一辆开走,最后一辆还停在我家门前。
老人重新坐下。
“车走了,咱们接着谈。”
我父亲扶着椅子站起来:“老首长,石场的事,我去交代。材料怎么写、谁让我签字,我都认。”
老人冷冷看着他。
“你早该认。”
“是。”
“可你别以为认了,就能拿儿子的婚事赔给秋雁。”
父亲低下头。
“我没这么想。”
“你刚才那巴掌,已经说明你这么想了。”
我摸了摸还在发麻的脸。
父亲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永安,爸打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向我认错。
我却没觉得痛快。
“您不是打错了,是想错了。”我说,“我娶秋雁,不是替您还债。她也不是谁家的债。”
父亲点头。
“对。”
老人看着我们父子,脸色稍缓。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永安,这是省师范的报到证明。你原来分到六人宿舍,我让人换成了家属院的单间。秋雁和石头可以跟你一起去。”
我没有拿。
“什么条件?”
“跟她离婚。”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秋雁的手猛地攥紧。
老人却接着说:“等你毕业,有了工作,有了住处,你们要是还想在一起,可以重新登记。”
我盯着他:“这算什么?”
“考验。”
“考验谁?”
“你。”
“凭什么?”
“凭你今天说得比唱得好听。”老人的声音很稳,“你二十四岁,没见过城里的日子。进了大学,你会遇到跟你同龄、有文化、没结过婚的姑娘。到那时,你未必还肯养别人的儿子。”
“所以先让我离婚?”
“离婚后,秋雁住我安排的房子,有工作,石头能上城里的学校。你不用背着他们,也不用靠我。四年后你还认她,我不拦。”
我笑出了声。
“您这不是考验我,是拿她再赌一次。”
“我是在保护她。”
“她刚才说的话,您一句没听进去。”
老人眼神一厉:“年轻人,别把骨气当饭吃。家属单间不是你想要就有,秋雁的工作也不是凭空来的。你拒绝容易,她们娘俩还得跟你回柳树沟吃苦。”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它不好听,却是真的。
柳树沟冬天缺煤,夏天怕洪水。石头已经七岁,村小只有一个老师,三个年级挤在一间屋里。秋雁常年干重活,腰疼得夜里翻不了身。
只要我点头,他们马上就能进城。
离婚只是一张纸。
四年后再复婚,听起来甚至没有损失。
我看向秋雁。
她也在看我。
她没哭,没催,只是安静地等我的决定。
老人把报到证明往前推了推。
“想清楚。男人嘴硬不算本事,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才算。”
我伸手拿起那张纸。
父亲急了:“永安!”
我没理他,把纸从中间撕开。
一下,两下,四下。
纸片落进火炉,很快卷成黑边。
老人猛地站起:“你知不知道自己烧了什么?”
“知道,家属单间。”
“还有你提前留校的机会!”
“那不是我的机会。”
“愚蠢!”
“您要真心疼女儿,就给她工作,给石头上学。别拿这些东西换她离婚。”
老人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凭什么?你们不是说不图沈家吗?”
“是不图。所以您不给,也行。”
我拉起秋雁。
“我们去学校报到。我住宿舍,她在附近找活。石头能借读就借读,不能就先回村上学。我每个月有助学金,饿不死。”
秋雁反握住我的手。
老人气得额头青筋突起。
“她去给人洗衣、糊纸盒,你也不管?”
“她干什么,得她自己选。”
“你让自己的女人出去受累?”
“她在柳树沟挣满工分时,我没觉得丢人。她供我读书时,我也没觉得她低我一头。”
“说到底,你还是让她养你!”
这话比耳光难听。
我正要反驳,秋雁往前一步。
“爹,您不用激他。”
“我说错了?”
“错了。夫妻谁有力气谁多扛一点,不叫谁养谁。保国活着时,我生孩子,他做饭洗尿布;保国死后,我养石头;永安备考,我多挣工分;以后我病了,他照顾我。哪有一辈子都站着的人?”
老人胸口起伏,没再说话。
石头忽然走到炉边,用烧火钳把一块没烧尽的纸夹出来。
纸上只剩“家属”两个字。
他问我:“爹,咱没房子了?”
我蹲下去:“暂时没有。”
“那住哪儿?”
“爹住宿舍,你跟娘先住招待所。我再去问学校,附近有没有便宜屋子。”
“招待所一天多少钱?”
“你管这个干吗?”
他抠着衣角:“我少吃一顿,能省点。”
秋雁一下把他搂进怀里。
老人别过脸,狠狠咳了几声。
中年男人想给他拿药,他摆手不要。
母亲走进里屋,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已经生锈,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用手绢包着的钱。
“这是永安这些年寄回来的,还有我攒的。总共一百八十六块。”
她把钱塞给秋雁。
“娘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脾气,心里也犯过嘀咕。可刚才我听明白了,你不是来拖累我儿子的。”
秋雁没有接。
母亲硬把钱按进她手里。
“叫不叫娘都行,钱先拿着。”
秋雁眼眶发红,低声叫了句:“娘。”
母亲鼻子一酸,抱住她。
父亲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石头看看母亲,又看看我母亲,试探着喊:“奶奶?”
“哎!”
母亲应得又快又响,把孩子拽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桃酥。
“吃,使劲吃,少一顿饭省不出房子来。”
石头咬了一口桃酥,碎屑掉得满襟都是。
老人望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好久,他说:“石头,跟姥爷回去,天天有桃酥。”
石头抬头问:“我娘也去吗?”
“去。”
“我爹呢?”
老人没回答。
石头把剩下的桃酥包好,塞回母亲手里。
“那我不去。”
老人脸色一沉:“他不是你亲爹。”
石头往我身边挪了两步。
“我知道。”
“知道还跟他?”
“我发烧时,他背我去公社,鞋都跑掉了。周家叔叔说我拖油瓶,他把桌子掀了。他不是我亲爹,可他没不要我。”
孩子说话没有弯。
每个字都扎得人没地方躲。
老人慢慢坐回椅子,像一下老了许多。
父亲走到秋雁面前。
“对不起。”
秋雁看着他。
“是为刚才那巴掌,还是为保国?”
“都有。”
“那巴掌您该跟永安说。保国的事,您去跟该管的人说。”
“你不恨我?”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也不能说不恨。”
父亲眼神黯了。
秋雁却接着说:“但永安是永安,您是您。我嫁他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也不会拿他撒气。”
父亲抹了把脸。
“你比我明白。”
“我不明白的时候,吃的亏比您多。”
最后一辆吉普车还在门口等着。
司机进来催了两次,说医院那边已经打电话到街道。老人始终没走。
天快黑时,他问秋雁:“你今天住哪儿?”
秋雁看向母亲:“娘,家里能挤下吗?”
“能,怎么不能?永安以前的小床还在。我和你爸睡外屋,你们带石头睡里屋。”
老人脸又沉了:“三个人睡一张小床?”
母亲没好气地说:“老首长,穷人有穷人的睡法,掉不下来。”
“我不是嫌穷。”
“您就是嫌。”
老人被噎住了。
我差点笑出来。
他瞪我一眼:“你明天几点报到?”
“上午九点前。”
“从这里去学校,坐公共汽车得倒三趟。七点出门。”
“我知道。”
“行李呢?”
“在火车站寄存处。”
老人朝门口喊:“小陈!”
司机跑进来。
“去火车站,把他们的行李取回来。”
我说不用。
老人没看我:“我接外孙女和外孙的行李,没接你的。”
“我们的行李捆在一起。”
“那就一起拿。”
司机拿着寄存票走了。
我发现这个老人和秋雁很像。两个人认准的事,别人说什么都不听。
晚饭是母亲做的手擀面。
家里没有那么多碗,父亲去邻居家借。胡同里的人趁机打听,问秋雁到底是不是大官的女儿。
父亲只说:“是我儿媳妇。”
他说得很轻,我在灶房里听见了。
吃饭时,老人没走。
母亲给他盛了一大碗面,他嘴上说晚上不能多吃,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
石头坐在我和秋雁中间,吃得满头是汗。
老人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给他。
石头看着肉,没动。
“吃。”老人说。
“您还让我跟娘离婚吗?”我问。
老人筷子一顿。
“吃饭别说话。”
“那就是还让。”
“梁永安,你少得寸进尺。”
“您堵我家门,逼我离婚,还不许我问?”
秋雁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老人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浑的小子。”
父亲小声说:“他从小就犟。”
“还不是你教的!”
“是,是我没教好。”
“爸,您别什么都认。”
“你闭嘴,吃面。”
母亲拿筷子敲碗:“都消停点,再吵出去吵。”
一桌男人真就不说话了。
秋雁低着头,嘴角一直翘着。
饭后,老人让中年男人拿来一个旧木匣。
匣子里装着一块停走的手表、一枚奖章,还有几封发黄的信。
秋雁看见手表,手指一下抖了。
“这是保国的?”
老人点头。
“他牺牲后,县里把遗物送到我那里。我那时还在审查,东西转了几道手,前年才找到。”
秋雁拿起手表。
表盘已经裂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七分。
“为什么不早给我?”
“我去找过你。”
“什么时候?”
“前年冬天。车到柳树沟外,我没进去。”
秋雁抬起头。
老人看着那只表,声音低下来。
“我看见你在晒谷场推独轮车,石头坐在谷袋上。你穿得破,手上全是冻疮。我想下车,又觉得没脸。”
“您也怕?”
“怕你不认我。”
秋雁笑了一声:“您今天带十二辆车来,我就认了?”
“今天是路上遇到军区检查组,车队一起进城。我只带了两辆,其他车跟着,不是故意来吓你。”
“可您一辆都没让停远。”
老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奖章推到石头面前。
“这是你父亲的。”
石头看看秋雁。
她点头后,他才拿起来。
“我亲爹是英雄吗?”
老人说:“是。”
石头又问:“那我后爹呢?”
老人脸一板:“什么后爹前爹的。”
“他也是英雄吗?”
“他就下水救了两个人,算不上英雄。”
石头不服:“两个人还少?”
老人被问住了。
我说:“别给我戴高帽。我下水时没想那么多。”
“那你想什么?”秋雁问。
“想石头没了,你得哭死。”
“所以你先看上我?”
“可能吧。”
她伸手拧我胳膊。
母亲笑着骂:“当着孩子呢。”
老人看着我们,紧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了一点。
那晚,他还是回医院了。
临走前,他让车第二天七点来接我们去学校。
我说坐公共汽车。
他说:“车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女儿和外孙的。你愿意跟着就跟,不愿意自己走。”
秋雁说:“那我们都坐公共汽车。”
老人瞪着她:“你也来气我?”
“不是。车开进学校,别人会怎么说永安?”
“他凭本事考上的,怕什么?”
“您今天还怀疑他攀沈家,明天别人就不能怀疑?”
老人又没话了。
最后,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胡同外,第二天只负责送行李,人自己坐公共汽车。
这算是他当天唯一一次退让。
院门关上后,父亲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他没看我。
“脸还疼不?”
“疼。”
“活该。”
“您刚才还说打错了。”
“错归错,你顶撞老首长也该打。”
“又不是我首长。”
父亲瞪我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永安,爸问你句实话。你娶秋雁,真没后悔过?”
“后悔过。”
屋里的动静停了。
秋雁显然在听。
我故意提高声音:“她脾气大,打人疼,晚上还踹被子。我后悔没早知道。”
一只鞋从屋里飞出来,砸在门板上。
父亲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保国跟你不一样。他不爱说话,什么苦都自己扛。那天出事前,他还问我,城里孩子都读什么书,说想给石头攒一套。”
“爸,您去把事情说清楚吧。”
“说清楚,我这份工作可能没了。”
父亲在市运输站管修理,算不上大干部,可是家里最稳的一份收入。
“怕吗?”我问。
“怕。”
“那还去吗?”
“去。”
“因为秋雁?”
“因为保国。也因为我不能让你儿子以后指着我鼻子,问我为什么让他亲爹死得不明不白。”
他说“你儿子”时很自然。
我低头捡起秋雁扔出来的鞋。
鞋底补了两层,边上还绣着一小截红线。那是她给自己做的回城鞋,怕太花哨,只敢藏在鞋边。
第二天,父亲没去上班。
他把当年的日记、事故报告复印件和几个工友的地址都找出来,装进旧军绿色挎包。
出门前,他站在秋雁面前。
“我去县里。”
秋雁点头。
“要是调查的人来问,你照实说。”
“我会。”
“工作没了,家里可能紧一点。”
我母亲在后面骂:“少拿工作吓唬人。这些年我糊纸盒也没饿死你。”
父亲挠了挠头。
“我就是交代一声。”
秋雁忽然叫住他。
“梁叔。”
父亲回头。
她把周保国那只停走的手表递过去。
“带上这个。”
“干什么?”
“让他们看看,表停在几点。事故报告写的是下午六点塌方,保国的表是被石头砸坏的,停在四点二十七分。”
父亲接过表,手抖了一下。
“这是证据。”
“所以我留了八年。”
父亲把表小心放进内袋。
走到院门时,他停了停。
“秋雁,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别叫梁叔了。”
她没出声。
父亲也没等,背着挎包走了。
七点整,司机来送行李。
他没开昨天那辆挂军牌的吉普,而是借了辆旧货车。我们的铺盖卷放在车斗里,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司机说:“首长让我转告,工作和房子的事,不附带条件了。你愿意去医院就去,不愿意,他不强求。”
秋雁问:“离婚呢?”
司机摸了摸鼻子。
“首长说,他保留意见。”
我笑了:“让他保留。”
司机又拿出一封信,递给石头。
信封上写着“周继国收”,里面是一张省城小学的入学联系单,还有十块钱。
秋雁把钱退回去,只留下联系单。
司机不敢收:“首长会骂我。”
“那您告诉他,石头的学费,我们付得起。”
我母亲在旁边说:“收下吧,这是姥爷给外孙的。”
秋雁摇头。
“第一次见面给钱,孩子容易记错。”
石头问:“记错什么?”
“记成谁有钱谁才是亲人。”
司机拿着那十块钱,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石头从兜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半块桃酥,用纸包好塞给他。
“这个给姥爷。他生气费力气,吃点甜的。”
司机笑了。
“行,我一定带到。”
我们坐公共汽车去学校。
车很挤,秋雁抱着铺盖,石头被夹在人缝里。我抓着吊环,护住他们。
中途上来一个卖菜的老太太,看见秋雁和石头,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媳妇,我儿子。”
老太太盯着秋雁看:“你媳妇瞧着比你大。”
秋雁还没开口,石头先说:“大七岁。”
全车人都笑了。
我捏他的耳朵:“就你知道得多。”
老太太又问:“亲儿子?”
车厢安静了一点。
这种问题我们听过太多次。
石头抬头看我。
我说:“他有两个爹。一个把命留给他,一个陪他长大。”
老太太愣了愣,拍拍石头的脑袋:“那你小子命不差。”
秋雁望向窗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到了学校,宿舍管理员不准家属进去。
我把录取通知书、结婚证和村里的证明全摆出来,对方还是摇头:“规定就是规定,学生住集体宿舍,家属自己安排。”
沈家那张被我烧掉的报到证明,确实管用。
可已经烧了。
我们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找到一间离学校两站路的平房。房东是个退休女工,前屋空着,月租六块五。
屋子只有九平方米,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没多少下脚的地方。
房东看着秋雁:“你们三口住?”
“是。”
“男人上大学,你带孩子没工作,租金交得上吗?”
秋雁从包里拿出三个月房租。
“先交三个月。”
房东掂了掂钱:“男人读了大学容易花心,你可得看紧。”
秋雁笑:“看不住。”
“那你还供?”
“我不是供男人,是供我丈夫。”
房东没听明白,收了钱,把钥匙给她。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宽的木板床上。石头睡中间,我和秋雁一人贴着一边墙。
半夜石头翻身,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醒了,小声骂:“跟你娘一个毛病。”
秋雁在黑暗里说:“嫌挤就回宿舍。”
“我明天回。”
“真回?”
“学校规定,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回来。”
她没说话。
我伸手越过石头,摸到她的手。
她抓紧我。
“永安,你会不会觉得亏?”
“亏什么?”
“那间家属房。”
“有你在,九平方米也够。”
“说漂亮话。”
“那我说实话,床确实小。等我毕业,先买张大的。”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开学后,我白天上课,晚上去食堂帮厨,换一点饭票。秋雁在街道介绍下进了纸盒厂,干临时工,每天糊一千多个药盒。
她的手总沾着浆糊,冬天一冻,指关节裂开,夜里疼得睡不着。
老人来看过她三次。
第一次带着营养品,她没收。
第二次带来医院的招工表,她看完后问:“是凭我自己的条件,还是凭我是您女儿?”
老人说:“都有。”
她把表还了。
第三次,他一个人来的,没坐车,手里拎着两斤苹果。
他进门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秋雁扶住他。
他站稳后,第一句话是:“这房子太小。”
秋雁说:“一个月六块五。”
“家属院那间不要钱。”
“住进去要离婚。”
“我早说了,不附带条件。”
“那也不住。”
“为什么?”
“永安烧了证明,我们再搬进去,显得他白烧了。”
老人气得瞪眼:“你们两口子就拿穷当骨气?”
秋雁给他倒了碗水。
“不是。等他哪天真有资格分房,我们搬得踏实。”
老人坐了一会儿,临走时悄悄把二十块钱压在桌布下面。
石头发现后追出去,把钱塞回他口袋。
“姥爷,我娘说不能要。”
老人沉着脸:“我给你的。”
“那我也不能要。”
“为什么?”
“我收了,她晚上要骂我。”
“你怕她,不怕我?”
“她真打屁股,您只会瞪眼。”
老人气得举起拐杖。
石头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来,抱了他一下。
老人整个人都僵了。
石头松开手:“这个不要钱。”
那天以后,老人不再送钱。
他每周日来吃顿饭,有时带菜,有时空手。秋雁还是叫他“爹”,却不肯搬回沈家。
他也不再提离婚,只是看我始终不顺眼。
我考试得第一,他说师范学校的题容易;我去报社发表文章,他说写几块豆腐干算不上本事;我给石头开家长会,他说字写得不如周保国。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您到底怎么才看得上我?”
他喝着秋雁熬的小米粥,眼皮都没抬。
“等你不在乎我看不看得上。”
秋雁在桌下踢我,提醒我别上当。
石场事故重新调查了半年。
原队长已经退休,技术员调去了外省,证人找起来很难。父亲跑了六趟县里,接受询问,停职三个月。
最后,事故报告被更正。
周保国被正式追认为因抢救工友牺牲,三个责任人受到处分。父亲因为隐瞒关键情况,被记过并调离管理岗位,重新回车间当修理工。
通知下来那天,他拿着那只修好的手表来找秋雁。
表匠换了玻璃,指针重新走了,可父亲让人保留了原来的裂纹。
“事情说清楚了。”他说。
秋雁接过表,贴在耳边听。
滴答,滴答。
她听了很久。
“谢谢爸。”
父亲站在门口,像没听清。
“你叫我什么?”
“爸。”
他嘴唇抖了几下,忙低头点烟。
火柴划断了两根。
我接过来替他点上,跟三年前一样。
他吸了口烟,终于说:“秋雁,爸以前没护住你。往后你要受委屈,回家说。”
“哪个家?”
父亲一愣。
她指了指我们九平方米的小屋:“这里,还是胡同里?”
父亲咳了一声。
“哪儿都是家。”
秋雁笑了。
老人后来知道她改口叫我父亲“爸”,整整两周没上门。
第三周,他拎着一只炖好的鸡来了,进门就问:“梁有德哪儿比我强?”
秋雁说:“他先认错了。”
老人把鸡往桌上一放。
“我也没不认。”
“您认什么了?”
“梁永安……勉强能过日子。”
我正在桌边批改作业,抬头说:“您夸人真费劲。”
“我不是夸你。”
“那鸡给谁吃?”
“给我外孙。”
石头抱着碗说:“我吃不完,得分我爹。”
老人瞪他:“你到底有几个爹?”
“两个爹,一个姥爷,一个爷爷。”
“分这么清?”
“不分清,吃饭时不好叫人。”
老人被他逗笑,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那年春节,我们回胡同过年。
父亲买了一挂五百响的鞭炮,从院门一直铺到巷口。母亲嫌他浪费,他说儿媳妇第一次进门时挨了吓,这次得补个响亮的。
鞭炮点燃后,红纸屑满院子飞。
秋雁站在门里,捂着石头的耳朵。
父亲穿着沾机油的工作服,冲胡同里的街坊喊:“都认认,这是我儿媳妇沈秋雁,这是我孙子周继国。孩子姓周,也是我们梁家的孩子。”
有人问:“老梁,你儿媳妇不是司令家的闺女吗?”
父亲脸一板。
“在她爹那儿是闺女,在我这儿就是儿媳妇。咋的,一人不能有两个家?”
母亲从屋里端出饺子,骂他显摆。
老人最后才到。
这回没有十二辆吉普车,只来了一辆。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胡同外,自己拄着拐杖走进来。
院子里的鞭炮纸太滑,他走得慢。
父亲迎过去,伸手想扶,又有些犹豫。
老人把拐杖塞给他。
“愣什么,搭把手。”
两个倔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一左一右跨过门槛。
秋雁端着饺子从灶房出来。
老人看见她,停下脚步。
“今年跟我回去吃年夜饭。”
“我们这边刚下锅。”
“吃完再去。”
“石头要守岁。”
“我那边也能守。”
秋雁看向我。
我故意说:“别看我,您自己决定。”
老人哼了一声:“这还像句话。”
秋雁放下盘子。
“行,晚上过去。但我们三个人一起。”
老人看了我一眼。
“没人说不让他去。”
“那您叫他一声。”
“叫什么?”
“叫名字。”
老人脸色难看,半天不出声。
我母亲在旁边笑:“老首长,三个字,不比打仗难。”
父亲也帮腔:“人都进门了,您总不能还叫小同志。”
石头端着饺子凑过来:“姥爷,叫爹也行。”
满院子的人都笑喷了。
老人气得举起拐杖要打,才发现拐杖还在我父亲手里。
他憋了半天,朝我招手。
“梁永安,你过来扶我。”
我走过去,接住他的胳膊。
他身体比三年前轻了不少,手却依然有劲,抓得我腕骨发疼。
跨门槛时,他忽然低声说:“秋雁以后要是再受一点委屈,我还带十二辆车来。”
我也压低声音:“不用十二辆,您一个人来就够吓人。”
他瞪我。
“还敢顶嘴?”
“敢。”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骂。
秋雁把第一盘饺子端到桌上,先给两位父亲各盛了一碗。石头举着那把刻过字的木头手枪,在院子里追着鞭炮纸跑。
枪柄上的“梁”字被刮得只剩浅印,后面“石头”两个字却油亮油亮的。
父亲冲他喊:“大孙子,别摔着!”
石头回头应了一声:“爷爷!”
又朝老人喊:“姥爷,吃饺子!”
老人答应得很响。
秋雁走到我身边,手上还沾着面粉。
“脸还疼吗?”她问。
“哪一回?”
“你爹打的那回。”
“早不疼了。”
“我打的呢?”
“那得记一辈子。”
她抬手要拧我,我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棉袄口袋。
父亲看见了,皱起眉:“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老人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少管。”
父亲被堵得没话,端起饺子狠狠咬了一口。
秋雁靠着我,笑得肩膀直抖。
院门外,那辆吉普车安安静静停在胡同口,再没挡住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