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娘家那边的人,我一个都不想多来往。
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他们家人办事太不地道。
就拿我那个大舅哥来说,在县城跑货运,挣得不少,可抠门得很,逢年过节来我家,从来都是空着俩爪子,连箱牛奶都不提。
我老婆总劝我,说她就这一个哥,从小护着她,让我别计较。
我心想,护着?
护着能让你结婚的时候连床像样的被子都不陪送?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人家修电动车,满手油污,裤腿上蹭得黑一块白一块。
大舅哥推门进来,穿得人模狗样,手里夹着根烟,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喊我:“老张,忙着呢? ”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问他:“哥,你咋来了? 车坏了? ”
他吐了口烟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车没坏,哥找你帮个小忙。 我前两天在高速上有个违章,超速了,要扣6分。 我这分快不够了,你驾照分多,借我用用,帮我消个分。 ”
我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平时骑电动车上下班,偶尔开开家里的面包车拉货,驾照分确实没怎么动过。
可这消分不是小事,万一出点啥事,责任算谁的?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手,跟他说:“哥,这不合适吧? 消分得本人去,还得签字按手印,万一……”
“万一啥? ”大舅哥眼睛一瞪,嗓门也高了,“你是我亲妹夫,这点忙都不帮? 我还能坑你? 就是超速,扣分罚款,又不用你掏钱,你怕啥? ”
我老婆在里屋听见动静,走出来,看看她哥,又看看我,扯了扯我的袖子:“哥难得求你一回,你就帮帮他吧。 他跑车也不容易,分扣完了,驾照就得吊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
我看着老婆那央求的眼神,心里堵得慌。
她总是这样,她哥一开口,她就心软。
我咬了咬牙,跟大舅哥说:“行吧,那说好了,就这一回。 ”
大舅哥眉开眼笑,拍着我的肩膀:“这才对嘛! 走,现在就去,趁车管所还没下班。 ”
到了车管所,排队的人不少。
大舅哥轻车熟路地领了表,填好,递给我,指着签名的地方:“签这儿。 ”
我拿起笔,看了一眼那违章信息,上面写着超速20%以上,要扣6分,罚款200。
我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办理完手续,告诉我:“好了,扣了6分,罚款交一下。 ”
大舅哥赶紧掏出钱包,把200块钱交了。
出了车管所大门,他长舒一口气,递给我一根烟:“兄弟,够意思! 晚上别做饭了,哥请你下馆子。 ”
我摆摆手:“不用了哥,店里还一堆活儿呢。 ”
他也没坚持,开车走了。
我看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货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果然,第二天,我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说我的驾照被扣了7分。
7分?
我明明只签了一个违章,扣6分,咋多出来1分?
我赶紧登录交管APP一查,好家伙,除了昨天那个超速,还有一个违章停车,也记在我名下了,扣1分,罚款100。
不用问,肯定是大舅哥干的。
他昨天只提了超速那一条,这个违停他压根儿没提,偷偷一起办了。
我当时气得手都抖了。
这什么人啊?
我好心帮他,他倒好,顺带手还多坑我一分。
我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半天,也愣住了,嘴里念叨着:“我哥他……不能吧? 是不是弄错了? ”
“弄错啥? ”我压着火,“短信都发来了,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他这是拿我当傻子耍呢! ”
我老婆不说话了,眼圈有点红。
我知道她为难,一边是亲哥,一边是老公。
我没再跟她吵,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家人,我算是看透了。
你跟他讲情分,他跟你讲算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驾照一共12分,这下扣了7分,还剩5分。
这年头,路上探头这么多,稍不注意就得违章。
我这分要是再扣下去,驾照就得注销,到时候别说开车拉货,连电动车都得小心点骑。
大舅哥倒是痛快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个烂摊子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老婆商量,直接骑着电动车去了车管所。
到了柜台,我跟工作人员说:“同志,我要申请降低准驾车型。 ”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降级? 你降成啥? ”
我说:“C1降成C2,自动挡的就行。 ”
工作人员有点意外,劝我:“C1能开手动挡也能开自动挡,C2只能开自动挡,你确定要降? ”
我点点头:“确定,降吧。 ”
办完手续,拿着新的驾照,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C2就C2,反正我家里那辆面包车是手动挡,以后我不开了,爱谁开谁开。
我老婆那辆自动挡的小轿车,我开起来照样顺手。
大舅哥不是爱占便宜吗?
这下我看他还怎么占。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半个多月。
大舅哥一直没露面,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也懒得理他,该修车修车,该吃饭吃饭。
我老婆倒是给她哥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支支吾吾的,我也没细问。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蹲着换轮胎,手机响了。
一看号码,是我老婆。
接起来,她声音带着哭腔:“老张,你快回来,我哥……我哥出事了! ”
我心里一紧,赶紧问:“咋了? 出啥事了? ”
“他在高速上,跟人追尾了,车都撞变形了,人现在在医院呢! ”老婆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挂了电话,跟店里伙计交代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看见我老婆和她嫂子、还有她爸妈都围在那儿。
大舅哥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胳膊打着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挺惨。
见我来了,大舅哥他爸,也就是我老丈人,劈头盖脸就冲我来了一句:“张伟,你干的好事! ”
我懵了,我干啥了?
我老丈人指着我鼻子骂:“你哥的驾照分不够了,你为啥不帮他消分? 你要是帮他把分消了,他至于铤而走险,找人买个假证吗? 现在好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满意了? ”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大舅哥那次找我消分,扣了7分之后,他剩下的分也不多了。
后来他又违章了几次,分彻底扣光了。
他不想去学习重考,就托人弄了个假驾照,继续跑车。
今天在高速上,因为疲劳驾驶,加上对路况不熟,跟前面一辆大货车追尾了。
交警一查,发现他驾照是假的,直接给他定性为无证驾驶,全责。
货车司机没事,他自己撞得不轻,还得赔人家货车修理费,好几万。
我站在那儿,听着老丈人一家人的指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老婆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埋怨,好像我当初真该帮她把那个分消了似的。
我没说话,等他们骂完了,我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静:“爸,您别急。 哥出事,我也难受。 可您想想,我驾照分也有限,上次帮他消了7分,我自己还剩5分。 我再帮他,我自己咋办? 再说了,他买假证这事儿,是我让他买的吗? 他自己心里没数? ”
老丈人被我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舅哥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地,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
我没再多待,转身出了病房。
我老婆跟出来,拉着我的胳膊,眼泪汪汪地说:“老张,你别生气,我爸他也是着急……”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累。
我说:“我没生气。 我就是觉得,有些忙,帮了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你哥他拿我当啥了? 提款机还是冤大头? 他要是真把我当妹夫,能背着我多扣那一分? ”
我老婆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大舅哥出院了。
因为无证驾驶加伪造证件,被拘留了半个月,罚款五千。
货车修理费,加上他自己的医药费,前前后后搭进去小十万。
他跑货运这几年攒的那点钱,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不少外债。
他出来那天,我去接我老婆,正好在门口碰见他。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等他开口,先说话了:“哥,以后开车注意点。 分不够了,就去考,别整那些歪门邪道。 ”
他点点头,声音沙哑:“知道了。 ”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泄了气的皮球。
后来,我听我老婆说,大舅哥的驾照被吊销了,三年内不能重新申领。
他那辆货车,也因为还不上贷款,被银行拖走了。
他媳妇跟他闹离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老婆有时候会唉声叹气,说早知道当初就劝劝她哥。
我没接话。
我心里明白,有些事,劝是劝不住的。
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谁也不例外。
至于我,C2驾照用着挺好。
虽然开不了手动挡的面包车了,但家里那辆自动挡的小轿车,接送孩子、买个菜,完全够用。
有时候路过交警查车,我大大方方递上驾照,心里坦荡得很。
那天傍晚,我收摊回家,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看见一辆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正跟交警说着什么,满脸堆笑地递烟。
我瞥了一眼,不是大舅哥。
但我想起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想起他偷偷多扣我那一分时的算计。
绿灯亮了,我拧动油门,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傍晚的燥热。
我心想,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要是拿我当傻子,那咱就各走各的路。
分扣了可以降级,人心要是凉了,可就真捂不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