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嫁进豪门第100天停缴了全屋水电,第3天我继兄上门讨说法时,我正把我前夫的跑车挂上二手平台。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妻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声音在发抖。茶几上摊着三个空碗,冰箱门敞着,里面只剩半瓶老干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手机放下:“我说错了吗?你结婚三年,上过一天班吗?”
她那张脸瞬间白了。我见过她很多表情,撒娇的、生气的、冷战时的面无表情,但没见她这样过,嘴唇在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客厅里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走着,空调外机嗡嗡响,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再看她。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我岳母周桂兰在做饭,锅铲刮过铁锅的声响尖锐刺耳。她早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但假装没听见。结婚三年,她每次来“做客”都这样,带着大包小包的菜,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然后坐在饭桌上夸她闺女命苦,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
“东升,”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你少说两句,小冉她身子不舒服,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妈你别替他说话。”林小冉把那张小票拍在茶几上,“我就问你,这个月生活费你给了多少?一千二。一千二够干什么?我买个菜都要算着花,昨天我想吃个草莓,三十八一斤,我都不敢拿。”
她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我们住的这套两居室,是她爸妈婚前凑的首付,月供四千三,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我每个月到手七千多,扣完房贷,剩下的交水电物业,再给林小冉两千,自己留几百块吃饭坐车。上个月公司效益不好,绩效砍了一半,到手只剩五千八,房贷扣完,给了她一千二,我自己揣着三百块过了三十天。
但这些话我懒得跟她解释。解释有用吗?三年了,她从没问过我钱包里还剩几张红票子。
“赵东升你哑巴了?”林小冉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来,抱枕擦着我的肩膀弹到地板上,“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你让我说什么?说我没本事,一个月就挣这么点?说我当初娶你的时候就是个穷光蛋,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顿了顿,“还是说你现在后悔了,想找个有钱的?”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都安静了。石英钟还在滴答,油烟机还在嗡嗡,林小冉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周桂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东升!你这话说的叫什么话!小冉她嫁给你三年,辛辛苦苦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倒好,嫌弃她不上班?”
“我没嫌弃她不上班。”我说,“我嫌弃的是,她花着我的钱,还嫌我挣得少。”
林小冉眼泪唰地下来了,咬着嘴唇不吭声,转身进了卧室,“嘭”一声摔上门。
周桂兰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语气软下来:“东升啊,妈知道你压力大,但小冉她脾气上来就是这个样子,你多担待。再说了,她不上班不也是为了照顾你?你说你那个厂里又脏又累的,她在家做好饭等着你回来,不也是心疼你吗?”
我没接话。那个厂确实又脏又累,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在“新科电子”做技术主管,每天穿衬衫系领带,工资虽然不高,但也不至于到“又脏又累”的地步。周桂兰不知道,或者她假装不知道。在她的叙述里,我永远是那个从技校毕业、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女婿。
“行了行了,饭好了,你去洗把脸,喊小冉出来吃饭。”周桂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动。茶几上林小冉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她闺蜜发来的消息,我余光扫到一行字——“你老公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把视线挪开,盯着茶几角落里我那个用了四年的水杯,杯身的漆磕掉好几块。三年了,我换过两份工作,从流水线做到技术岗,工资翻了两倍。房贷是我的名字,房子是她的名。我每个月除了三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填进了这个家。但在这个家里,我好像永远是那个“没本事”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饭,扒了两口就说饱了。林小冉还在冷战,全程不看我,只跟周桂兰说话。周桂兰夹菜给我,说:“东升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泡沫沾在手指上,我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以前在流水线上被零件划的。那时候我刚从技校毕业,二十二岁,在林小冉她们公司的快递站送快递。林小冉当时做前台,天天收件发件,一来二去就熟了。她长得好看,爱笑,跟谁都能说上话。我当时觉得她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然后她就跟我好了。她爸妈知道我的情况之后闹了一阵,周桂兰说:“我们家小冉是本科毕业,你一个技校的,以后拿什么养她?”林小冉哭着跟我私奔,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我白天送快递,晚上去烧烤摊串串。后来她爸妈松了口,说只要我有份正式工作、凑够首付,就同意我们结婚。
我拼了三年,攒了十二万,又找我姐借了八万,凑了二十万。周桂兰那边出了十五万,在城南买了这套房。首付一共三十五万,房产证上写的是林小冉一个人的名字。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觉得两口子过日子,写谁名字不是写。
水龙头关掉,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听到客厅里周桂兰在跟林小冉小声说话,隐隐约约,听不太清。但有几个字飘过来——“当初就不该……”“你爸说得对……”“过不下去就……”
我把碗放进消毒柜,擦了擦台面,转身出去。周桂兰立刻收了声,笑着说:“东升,洗完了?那妈先回去了,碗筷你收拾一下。”
“妈,天都黑了,我送你下楼。”
“不用不用,你们早点休息。”周桂兰拎起包,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打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东升啊,小冉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多让着她。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就剩我跟林小冉两个。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侧脸对着我,睫毛还是湿的。我走过去坐在另一头,隔了半个沙发。
“小冉,”我说,“今天我说话重了,对不起。”
她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
“但是你也想一想,”我语气尽量平,“我一个月就挣那么多,房贷就扣掉一大半,剩下的给了你,我自己留三百。我不是不愿意给你花,是咱家就这个条件。”
林小冉忽然抬头:“那你怎么不想办法多挣点?你同学张鹏,人家开个汽修店,一个月流水好几万。你再看看你,天天穿个白衬衫坐办公室,工资卡上就那几个数字。”
“张鹏他爸给了他五十万开店,我没那条件。”
“那你就是怪我家没给你钱呗?”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小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赵东升,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我妈说得对,你这种男人,要本事没本事,要脾气倒不小。”
她说完就起身进了卧室,门又摔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睛被晃得有些酸。隔壁那户人家在放电视,笑声透过墙壁钻进来。我姐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老房子要翻修,问我能不能借两万。我说手头紧,姐说没事,你慢慢来。
我姐嫁了个跑货车的,两个孩子都在读书,日子也不宽裕。当初我结婚找她借的那八万,她说过不用还,但我一直记着。
手机响了,是厂里的老同事李哥打来的。
“东升,你今天没来上班?王主任开会点名了。”
“我请假了,家里有点事。”
“你那个事还没处理完?上次说的那个项目,刘副总好像想换人接手,你赶紧想想办法。”
我心里一紧:“哪个项目?”
“就你负责那个智能仓储的系统优化,刘副总说你进度太慢,想从总部那边调个人过来接。”
“我上周才把方案交上去。”
“方案是交上去了,但人家说看不懂,说太复杂。”李哥压低声音,“东升,你写那个方案我也看了,确实……太专业了,咱厂里没人看得懂。你知道刘副总是啥水平,他看不懂的东西他都觉得不行。”
我握着手机,一阵沉默。
那个方案我用业余时间写了两个月,引用了三篇前沿论文,做了详细的数据建模和流程推演。如果做出来,保守估计能帮厂里每年省两百万。但刘副总看不懂,他以前是销售出身,管技术全靠拍脑袋。
“明天我当面跟他解释。”我说。
“你小心点,”李哥叹了口气,“我听说总部那边来的那个,是刘副总的外甥。”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卧室里林小冉的哭声隐约传来,隔壁电视里在播综艺,一帮人在笑。
我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我在厂里接到过一个电话,号码归属地是深圳,对方自称是“汇科科技”的人事总监,说在网上看到了我发的一篇关于工业互联网的技术文章,问我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当时以为是骚扰电话,敷衍了两句就挂了。
手机还在手里,我低头翻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上面显示通话时长是一分十二秒。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汇科科技,那是国内工业自动化领域排前三的公司,我上个月还读过他们CTO发的一篇技术白皮书。
我点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林小冉的声音传出来:“赵东升你睡沙发。”
门又关上了。
我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客厅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在半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升腾起的一簇火光。
手机忽然又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点开,上面写着:
“赵工,您好。再次冒昧打扰。我是汇科科技HR陈若琳。您那篇《基于边缘计算的工业实时控制优化》我们CEO看了三遍,评价是‘国内工业界五年内最高水平’。我们想邀请您来深圳面谈。职位:技术总监。年薪:税前八十万起。期权另议。如果您有意向,请回复。”
楼下那只流浪猫又在叫了,一声接一声,嘶哑又执着。
我盯着屏幕,拇指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朵,红色的光落在我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林小冉大概还在哭。
我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
“我考虑。”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坐在沙发上,盯着地上那个摔歪了的抱枕,一直坐到天亮。
第2章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脖子僵得转不动。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外面在下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响了一整夜。
我把手机捞起来,凌晨六点十七分。通知栏里空荡荡的,汇科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我盯着“年薪:税前八十万起”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锁屏,去洗漱。
路过卧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林小冉睡眠浅,以前我起夜冲马桶她都能醒,但昨晚闹成那样,她大概很晚才睡。我轻手轻脚换了衣服,拿了门口的伞,出门。
雨不大,但风凉。公交车站挤了一堆人,有个女人抱着小孩,小孩的袜子湿了,哇哇哭。我把伞往那边偏了偏,女人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谢谢。我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翻李哥昨天给我发的消息——“刘副总今天九点开会,你早点来,别迟了。”
七点四十到了厂里,车间还没多少人,只有夜班的几个工人在收拾工具。我们厂做智能仓储设备,属于新科电子的子公司,说是子公司,其实就是个生产车间加一个十几人的技术部。办公楼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的黄色涂料,掉了一块一块的皮。
我上楼,推开技术部的门,里面一股隔夜烟味。王主任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我的方案,被翻得卷了边,边角还有咖啡渍。
“东升你来了。”王主任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肚子顶着杯底,“昨天刘副总打电话过来了,说你这个方案的事,你心里有点数。”
“什么数?”
“他说看不懂,要换人。”王主任压着嗓子,“我也帮你说了几句,我说这个方案是东升花了不少心思做的,数据都跑了好几遍。刘副总说,数据跑再多遍,看不懂有什么用?领导看不懂的东西,不能往下推。”
我站在文件柜旁边,手指捏着伞柄,伞尖在滴水。地上的水渍慢慢洇开,像一小片深色的地图。
王主任看着我,叹了口气:“东升,说实话,你写这玩意儿,我看都费劲。咱这厂里连个正经算法工程师都没有,你搞得这么高深,谁会认?你还不如写个简单点的,上面能交差就得了。”
“简单方案解决不了问题。”我说,“咱那套仓储系统,调度效率比同行低了百分之三十,去年因为调度混乱造成的损失,我估算过,至少一百八十万。如果按我那个方案做,保守能提效百分之十二,一年就能追回损失。”
王主任看了我半天:“你说这些我没意见,但你跟刘副总说去。”
我点点头。九点,刘副总办公室门口,我站了五分钟,里面一直有说话声。门没关严,我听出来另一个声音是技术部新来的那个年轻人,姓周,叫周凯,入职不到两个月,据说是刘副总从总部要过来的。
“舅舅,这个方案其实写得挺好的,就是太学术化了,咱厂里没人能落地。”周凯的声音年轻,带着点油滑,“我的意思是,可以让赵工继续做理论部分,我来负责落地执行,这样他不也轻松点吗?”
刘副总笑了:“你小子,是想摘桃子吧?”
“我哪敢啊,我就是想帮您分分忧。”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笑容同时收了收。周凯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赵工,早。”
我没理他,把手里的方案放到刘副总桌上:“刘总,我想跟您当面解释一下方案里的几个关键点,十分钟就行。”
刘副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东升啊,你这个方案我看了,说实话,技术含量是有的,但你考虑过没有,咱厂的生产线,能支撑你这个方案吗?你搞的那些算法、模型,我听都没听过,底下的人怎么操作?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可以全程跟。培训我带,运维我做,前期的数据校准我亲自盯着,不会出问题。”
“你说得轻巧。”刘副总摇头,“你说不出问题就不出问题?万一出了事,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几十万,算谁的?”
“算我的。”
刘副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东升,你一个月挣多少钱?生产线停一天几十万,你拿什么算?”
周凯在旁边插了句嘴:“赵工也是好意,要不这样,咱们先搞个小范围试点,看看效果?”
刘副总点头:“这个主意可以。东升,你先选一条线跑跑看,行的话再推广,不行就拉倒。但你要清楚,试点归试点,该出的方案还是要出,总部那边月底要验收今年的技术成果。”
我看着他,没说话。刘副总的意思很明白:试点爱做不做,该交的成果还得交。但成果不能是我那种“看不懂”的东西,得是上面能拿去汇报的漂亮纸面文章。
“行。”我说。
出了办公室,周凯跟出来,喊住我:“赵工,赵工。”
我停住脚。
他几步凑过来,脸上挂着笑:“赵工,你那方案我看过,真心佩服。我本科在清华读的自动化,硕士转了金融,不过技术底子还在。要我说,你这方案就是太超前了,咱厂跟不上。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把方案转化成更接地气的版本,给上面汇报用。”
我看了他一眼:“我写的东西,我自己转化。”
“别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凯摆手,“我是真心想帮忙。再说了,你要做试点,总得有个人配合你吧?生产线那边我不熟,但我可以帮你跑数据,写文档,这些杂活你都交给我。你专心搞技术就行。”
他说得热诚,眼睛亮亮的。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眨了一下眼。
“再说吧。”我转身下楼。
雨还在下,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响着。我从车间穿过去找生产线的组长,想商量试点的事。组长姓孙,四十多岁,烟不离手,听说我要搞什么试点,皱着眉头:“赵工,不是我不配合,你也知道咱这条线每天都排满了单,你要是停下来搞实验,货交不上,上面追责追的是我。”
“不停产,我晚上做。”
“晚上?就你一个人?”
“我找人帮忙。”
孙组长吐了口烟:“那行,你晚上来,我给你留条线。”
中午在食堂吃饭,李哥端了碗面坐我对面:“怎么样?刘副总怎么说?”
我扒了口饭:“让先试点。”
“那就行啊,试出效果来他还能说什么。”李哥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周凯那小子跟刘副总的关系不一般。你小心点,你那个方案,他好像惦记上了。”
“我知道。”
下午我一直在车间里调试数据,蹲在地上看设备接口,裤子膝盖那块蹭了一层灰。手机震了几下,是林小冉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擦了擦手,回:“厂里加班,不回去了。”
“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跟我妈聊了,她说她认识一个做投资的,可以帮你看看能不能搞点项目。”
“不用。”
“赵东升,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人家好心帮你你还这个态度。”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蹲着看接口参数。光线不好的时候,我按下手机电筒,光柱打在设备外壳上,映出一行铭牌——出厂日期2016年。这套设备用了快十年,通讯协议老旧,接口文档早就丢了。
晚上七点,车间里的机器陆续停了,工人们打卡下班,走廊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然后渐渐安静下去。我打开笔记本,接上调试线,开始跑数据采集程序。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参数流,我盯着看,偶尔改几个阈值,重新跑一遍。
九点多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林小冉。
“你几点回来?”
“还得一会儿。”
“赵东升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电脑右下角——七月二十六号。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起来。
“什么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小冉的声音冷了:“你忘了是吧?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做了饭,买了个蛋糕,等你回来。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加班。”她的声音越来越平,那种冷暴力的前兆,“赵东升,你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家?”
“我……”
“行了你别解释了。”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间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嗡鸣,蓝白色的光照着地面,照着我沾了灰的裤腿和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
这个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以为是林小冉发来的消息,低头一看,是汇科那个号码。
“赵工,方便电话吗?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盯着屏幕,车间外面的雨好像又大了,雨棚被砸得噼啪响。我把调试线拔了,笔记本合上,走到车间门口,外面黑漆漆一片,路灯照着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雨点斜着打进来,溅在鞋面上。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干净利落:“赵工你好,我是汇科的陈若琳。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没事。”
“长话短说。我们CEO对您那篇文章非常认可,但有一个问题想让我先问您。文章里提到了一个实时控制算法,您说是基于改进的PID反馈,但我们在同行评审的论文库里没看到完全一致的框架。这个算法是您独立研发的,还是有外部合作?”
我握着手机,雨声灌进耳朵里:“独立研发的。我在工厂干了五年,一线数据跑了两年,所有的参数都是现场标定的。这套算法没有发表过论文,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写在纸上没用,得站在生产线旁边才知道它灵不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若琳笑了:“赵工,您知道吗?我们CEO看了您文章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人一定在工厂里待过。’”
我没说话。
“那我们约个时间?您什么时候方便来深圳面谈?”
我张开嘴,刚要说话,车间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周凯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冲我笑。
“赵工,还没走呢?我给你带了份宵夜。”
电话那头陈若琳还在等我的答复。
雨棚上的雨滴串成线砸下来,溅起一片水花。
我说:“下周三,我过去。”
第3章
周凯走近了,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份打包的炒面和一瓶绿茶。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笑得坦然:“跟家里打电话呢?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我把手机揣兜里,塑料袋接过来没打开,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你怎么过来了?”
“我吃完饭散步,路过车间,看见灯亮着,猜你还在。”他往我笔记本屏幕上瞟了一眼,“数据跑得怎么样?我带了U盘,要不要把采集的结果拷一份给我,我回去帮你做初步清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赵工,你这个人就是太独了。”周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一个人扛所有的活,有意义吗?你要学会分摊。你看我,虽然技术没你行,但写文档、做汇报、跟领导沟通这块,我熟。咱们搭个伙,你把技术闭环,我把上面的事摆平,多好的组合。”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设备待机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灯管的光照在他脸上,年轻人的皮肤光滑,眉眼间带着那种“我什么都搞得定”的自信。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六岁那年,刚从流水线调到技术部,也是这样,走路都带风,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周凯,”我说,“你硕士学金融的,为什么来我们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舅舅让我来基层锻炼,镀个金嘛,待个一两年就走。”
“那你在我这个项目上花这么多精力干什么?镀金而已,交份漂亮报告就完事了,犯不着跟我搭伙搞什么算法落地。”
周凯的笑容收了一点。他站直了,看着我:“赵工,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我确实只是来镀金的,但我有一个习惯,任何交到我手里的事,我都要做出成绩来。你那个方案我能看懂,我也知道它的价值。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我的履历上会多一笔‘推动前沿技术落地’的经验,你的履历上会多一个实际案例。咱俩各取所需,不好吗?”
我没说话。他的坦诚让我有些意外,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口口声声说“看懂”了我的方案。
那份方案里有一块我埋了东西,是故意留的。我在系统架构图里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为“预留扩展接口”,但具体实现方式我没有写。那条虚线其实指向一套我自己琢磨了很久的故障预测模型,它依赖的数学框架跟主方案完全不同,如果真有人从头到尾读懂了方案,一定会对这个“预留接口”产生疑问。
周凯没问过。
“炒面趁热吃,凉了不好。”他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明天刘副总那边我会帮你说几句好话,你专心做试点就行。”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消失了。
我站在车间里,工具箱上的炒面还冒着热气。我盯着那瓶绿茶看了几秒,没动。
周三去深圳的事,我谁也没说。
接下来的两天,我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去车间跑数据,凌晨回家。林小冉跟我进入了一种新的冷战模式,不说话,不吵架,各吃各的。她把卧室门反锁了,我继续睡沙发。早上起来的时候,茶几上会有她留的一份早餐,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放一杯凉了的牛奶。
周四中午,我在食堂吃面,王主任端着餐盘坐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东升,你跟周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今天早上拿了一份方案去找刘副总,说是在你的基础上做了优化,更接地气、更容易落地。刘副总看了很满意,说月底汇报就用那个版本了。”
我筷子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挑面:“他给我看过。”
“给你看过?”王主任瞪着眼,“那你怎么不拦着?方案上写的可是他的名字,第一作者。”
我知道周凯迟早会这么做,但我没想到这么快。那份优化版本他应该从拿到我方案的第一天就在改,只用了两天就出了初稿,效率高得不像话。他那天晚上给我送炒面,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来摸我的底,看我发现了多少。
“王主任,月底汇报还早,他那个版本能不能站住脚,到时候再说。”
“东升,你心可真大。”王主任摇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走了。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坐公交去火车站取票。周三早上去深圳的高铁票,我买了,没退。在自助取票机前刷身份证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取票,孩子一直哭,她手忙脚乱地哄。我把取出来的票揣进口袋,顺手帮她按了屏幕。
“谢谢。”她冲我笑了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五晚上,我从车间回家,快十一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用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林小冉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飘着。
“车间加班。”
“加班?”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对面是周凯的头像,“今晚八点,周凯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下午四点就走了,没回车间。赵东升,你加的是什么班?”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灯管的光照得她的脸有些失真,嘴唇微张着,像等着我说一个答案。
“我下午去火车站了。”
“火车站?”她站起来,“你去火车站干什么?”
我看着她,三年来第一次觉得,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离我很远。她以前穿白色羽绒服站在快递站的门口,冲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她现在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嘴角往下垂,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像攥着一份证据。
“我去买票。”我说。
“什么票?”
“去深圳的高铁票。”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像一把刀锋。
“你去深圳干什么?”
“有一家公司找我面试。”
“什么公司?”
“汇科科技。”
她盯着我,慢慢地,像是消化了这三个字。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赵东升,你什么时候找的工作?你怎么没告诉我?”
“还没定,面完再说。”
“什么叫面完再说?”她的声音开始抖,“你连要走都没告诉我,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等你走了再说?”
“小冉,”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汇科那边找我是因为我在网上发过一篇文章,他们主动联系的。八字还没一撇,我不想先说,万一没成呢?搞那么大动静干什么。”
“那周凯呢?”她突然说,“周凯怎么会知道你去火车站?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一愣。周凯怎么知道我去了火车站?他跟踪我?还是他在我手机上动了什么?
林小冉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对话框里是周凯的头像,他说了一句:“嫂子,赵哥今天下午好像坐火车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办点事,我有点不放心,跟你说一声。”
“你什么时候跟他加的微信?”我问。
“他主动加的我,说厂里的事有时候联系不上你,怕你有急事。赵东升,你解释一下。”
我把手机还给她,心里忽然冷下来。周凯加林小冉微信,他那天晚上送炒面,他摸我的底、盯我的进度,现在连我的行踪都在关注。这个年轻人做的事,远远超出了“镀金”的范畴。
“小冉,我跟周凯之间,是厂里的事。你信我,还是信他?”
林小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可她犹豫的那一秒,已经给了答案。
她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门。这一次没摔,很轻,但比摔门更让我觉得沉。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掏出来,翻开周凯的微信头像。他的朋友圈是公开的,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六点发的,配了一张咖啡的照片,文案写着“加班使人清醒,好方案一夜跑通”。定位是我们厂附近的星巴克。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拇指按在屏幕上。
然后我往上翻,翻到他更早的动态。两个月前,他刚入职那天,发了一张公司大门的照片,配文是:“新起点,感谢刘舅舅的信任。”
再往下翻,一个月前,他转发了一篇行业新闻,是《汇科科技完成B轮融资,估值破百亿》。他在下面评论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去这里上班就好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汇科找我这件事,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我那个技术文章发在知乎上,关联了我的手机号和公司信息。周凯是学金融的,但他能看懂我的方案,说明他确实有技术底子。那么他会不会也看到了那篇文章?会不会比我更早收到了汇科的邀约?可他入职才两个月,汇科就算看中了他,也不至于让他一个应届硕士去做技术总监。
除非,他想拿我的方案当投名状。
我闭上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周凯进厂,看中我的方案,想据为己有。他跟刘副总的关系让他有恃无恐,加我老婆微信,盯我的行踪,是为了掌握我的一切动向。如果汇科那边的事被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截胡?还是捅到刘副总那里,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给陈若琳的答复是下周三面谈,而现在是周五晚上。
我还有四天。
手机忽然响了,是陈若琳发来的消息:“赵工,机票和酒店我们已经订好,周三早上九点半,深圳南山区汇科大厦。方便的话,把身份证号发给我。”
我回了过去。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味,有人大声划拳,有人笑着喊再来一打啤酒。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凯的微信,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谢谢宵夜。”
他秒回:“赵哥客气了,好吃吗?”
我没再回。
阳台上的风越来越大,远处有几栋楼的灯陆续灭了,整座城市正在慢慢沉进夜里。
我倚着栏杆,把手机屏幕调暗,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我打了三个字:备选方案。
下面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写。
但我心里清楚,周三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4章
周六一早我就出了门,没吃早饭。林小冉的卧室门关着,我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说我去厂里加班,中午回来。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手机揣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全是周凯的消息。第一条是“赵哥你今天来厂里吗?有些数据我想跟你对一下”,第二条是“要不我去你家找你吧,反正离得不远”,第三条是“嫂子说你出门了,去哪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
到厂里的时候刚七点半,门卫大爷在抽烟,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赵工你今天咋来这么早?昨天不是加班到挺晚吗?”
“有点事要处理。”
我直接去了技术部的资料室。资料室在二楼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来,钥匙挂在门卫那儿,我借了。里面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装满了这些年厂里积累的技术档案,大部分是设备说明书和维修记录,积了灰,散发着一股旧纸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我在第三个柜子第二层找到了我要的东西。一套灰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这套仓储系统五年前的初始调试记录。当时这套设备从总部调来,负责安装调试的是一个姓方的工程师,签字的日期是2021年3月。
方工。我听说过这个人,三年前调去了总部技术中心,据说现在已经是那边的副主任。如果我能拿到他当年调试这套设备的全部原始参数,我的方案落地速度能提前一倍。
我把文件夹抽出来,翻了翻。记录很完整,每一页都有方工的签名和日期注释,但翻了十几页之后我发现一个问题,调试记录后面附了一张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潦草,写着“系统通讯协议存在底层bug,原厂未修复,建议更换PLC模块,否则长期运行可能造成数据漂移”。下方是方工的签名,日期是2021年5月,旁边画了个圈,写着“已报总部,未批复”。
我把这张纸拍了照。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方工的电话。号码还是当年生产线出故障时我打电话请教他留下的,三年没打过,不知道换没换。
我按了拨号,响了三声,通了。
“喂,哪位?”
“方工您好,我是赵东升,新科电子子公司的技术主管。三年前生产线通讯故障的时候跟您请教过,您还记得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热起来:“啊,小赵!记得记得,你后来自己把那个故障解决了是吧?我当时还跟人说,那个年轻人有股钻劲。”
“方工您过奖了。我今天打电话是想问您一个事。咱厂里这套仓储系统,您当年调试的时候发现过一个通讯协议底层bug,您上报总部之后后来有回复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我报了三回,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动静了。怎么,出问题了?”
“暂时还没,但我在做一个系统优化方案,需要用到底层通讯的原始参数。如果那个bug还在,我的方案可能要调整架构。”
“小赵,你还真敢做。”方工笑了,“那套设备总部早就想换了,但换一套要几百万,一直拖着。你要是有办法把它盘活了,那是大功一件。这样,我手边还有一些当年的原始数据,回头整理出来发给你。”
“谢谢方工。”
“对了,我听总部那边的人说,刘副总打算把技术部这边的人调整一下,你小心点。”
我握着手机:“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文件夹放回原处,擦了擦指纹,锁好资料室的门。走廊里安安静静,周末没什么人,只有保洁大姐在拖地,水渍一道一道的。
我下到一楼,推开车间门,愣住了。
周凯站在我那条试点生产线旁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正在对着设备拍照。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个笔记本在记东西。
“赵哥!”周凯看见我,笑盈盈地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正好带了这个朋友过来参观一下咱们的生产线,他是做技术咨询的,想了解一下咱厂的实际情况。”
我看着他,笑了笑:“这么早,你朋友住哪儿的?”
“市区的,昨晚住我家。”
“昨晚?”
周凯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对,昨晚喝酒喝晚了,就直接在我那睡了。赵哥,你来了正好,要不你给介绍一下咱这条线的运行情况?我这朋友对仓储自动化特别感兴趣。”
我没搭话,走到设备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接口处。我的调试线还插在上面,但顺序被人动过,三个接口的编号位置调换了。如果是外行碰的,可能发现不了区别,但我在上面跑了两天的数据,接口顺序稍有变化就会影响采集结果。
“周凯,”我直起身,“你动过我的线?”
“没有啊,”他睁着眼,“我哪敢动你的东西。是不是你自己忘了?”
旁边的眼镜男人推了推镜框,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你这位朋友是哪个公司的?有介绍信吗?”
周凯张嘴刚要说话,车间门又开了,刘副总走进来,西装革履,手里夹着公文包,一脸春风:“哟,东升也在?正好正好,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周凯那个优化版的方案,总部那边看了初稿,很满意,说可以作为本季度技术成果上报。东升你这边呢?试点怎么样了?”
“还在跑数据。”
“跑数据跑数据,你老是跑数据,什么时候能看到结果?”刘副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语气却带刺,“东升啊,咱做技术的人要懂得变通。你看周凯,来了两个月,方案都提交总部了。你呢?三年了,厂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术成果吗?”
周凯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低头摆弄平板。眼镜男人已经收起了笔记本,站到一边,像个局外人。
我看着刘副总那副志得意满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三年前我刚调到技术部的时候,是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东升好好干,厂里需要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这三年我写了十七份技术方案,落地了八个项目,给厂里省了至少三百万的运维成本。但这些数字他记不住,他就记得我看不懂,记得我写的东西太复杂。
“刘总,”我说,“我想确认一件事。周凯那份方案,用的是我原方案的核心框架,这一点您清楚吗?”
刘副总脸上的笑收了半寸:“东升,话不能这么说。技术这东西,谁先写出来算谁的?周凯在你基础上做了优化和转化,这是他的贡献。再说,你那原方案我们都看不懂,人家周凯能给你变成看得懂的东西,这本身就是本事。”
周凯适时开口:“赵哥,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在最终成果里把你的名字加上,第二作者或者通讯作者都行。我没所谓,都是为厂里做事嘛。”
他说得慷慨又无辜,像我真的在跟他争名夺利一样。
我没再说话,弯腰拔下我的调试线,收进背包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拉链拉好。
“赵工,你去哪儿?”刘副总喊我。
“回家。”
我背着包走出车间,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一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我掏出来,是李哥发的消息:“东升,你小心周凯,他昨天在办公室跟王主任打听你跟方工的关系。”
我打字回:“我知道了。”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这次是陈若琳的号码。
我接起来。
“赵工,周三的面谈需要提前一下,您方便明天飞过来吗?我们CEO临时要出国,想赶在出国前见您一面。”
我站在厂门口的马路边,头顶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谁也没注意到我。
“行,”我说,“我把票改了。”
“好的,机票酒店我重新安排,报销单您拿好,到了联系我们。”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老板娘正往外搬啤酒箱,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台阶上吃冰棍。
我低头打开购票软件,把周三早上的票退了,买了一张周日下午的。
然后我给林小冉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我出门,去深圳。周三之前回来。”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她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经过周凯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小区里面那栋楼的五楼,有一户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色衬衫。风一吹,衬衫袖子晃晃悠悠。
我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林小冉不在,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去我妈那儿了,饭在锅里。”
纸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你什么时候走?”
我用笔在她的字下面加了一句:“明天下午。回来再谈。”
然后我去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用盘子盖着,还是温的。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以为是陈若琳确认机票,低头一看,是方工发来的一条微信,附了一个压缩包。
“小赵,当年的原始调试数据都在里面了。另外我提醒你一句,那套系统底层通讯协议的问题,当初除了我之外,只有刘副总一个人知道。他没处理,也没上报,你看着办。”
我放下筷子,点开压缩包。里面十几个文件夹,标注着日期和参数类别。最里面有一个叫“bug_reports”的文件夹,里面是三份PDF,都是方工当年写给总部的报告,每份末尾都有签收记录。签收人那一栏,签的是刘副总的名字。
三份报告,签收时间分别是2021年5月、2021年8月、2021年11月。签了字,压了三年,没有往上传。
我盯着屏幕,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窗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拿起手机,给陈若琳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到。但我有个条件,面谈之前,我需要见一下你们的法务。”
第5章
周日下午两点,我背着那个用了四年的双肩包出了门。包里除了笔记本和充电器,还装了一样东西,我从资料室那套文件夹里取出来的,方工那张手写补充说明的原件。
林小冉一直没回来。茶几上她留的那张纸条还在,我在下面又补了一行:“票已经拿了,走了。别担心,回来跟你说清楚。”
我写完之后站了两秒,觉得这句话写得多余,但也没擦掉。
高铁四个半小时,从城南站到深圳北。我买的是二等座,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之后,城市慢慢后退,矮楼变高楼,农田变厂房,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绿色。邻座是个中年男人,一上车就戴着耳机看剧,时不时笑出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开的是勿扰模式,消息会收但不会提醒。我隔一个小时看一眼,林小冉没发消息,李哥发了两条说“刘副总今天在办公室发火说你撂挑子”,周凯发了一长段,我没点开。
四点五十,车到站。深圳北站比我想象的大,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打电话的、举着牌子接站的。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在出站口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赵东升”。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赵工?我是陈若琳。电话里聊过。”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干练,笑起来眼尾有一点细纹。
“先上车吧,CEO在公司等着。”她带我往外走,边走边说,“你那个条件我跟法务部沟通过了,他们安排了专人,今晚先给你做一轮基础咨询。”
我嗯了一声。
汇科的大楼在科技园南区,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楼顶竖着蓝色的logo。车停在地下车库,陈若琳带我坐电梯上到二十楼,一出来就是一面整墙的落地窗,能把半个南山区收进眼底。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沓文件。法务部来的人姓孟,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过了秤。他把我的材料和方工那张补充说明看了十分钟,中间问了三个问题:这个bug是否可验证?刘副总压报告的证据是否完整?我的方案是否依赖底层通讯的修复?
我说都能验证。
孟律师推了推眼镜:“赵工,根据你提供的材料,这属于典型的管理层隐瞒设备隐患、导致生产损失的案例。如果你在新科的工作因为你举报该隐患而受到不公正对待,可以主张劳动仲裁甚至诉讼。但这里要厘清一点,你今天来汇科是谈入职,不是来告状的,两条线要分开走。”
“我明白。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汇科录用我,我把这个事捅出来,会不会影响到新公司?”
孟律师看了陈若琳一眼,陈若琳点头:“赵工,汇科的用人标准不看你跟老东家有什么过节,看你有没有真本事。你那个bug的事,是你对专业负责的表现,不是负资产。”
我喝了口水,把水瓶放下。
孟律师走之后,会议室里只剩我跟陈若琳。她递过来一份材料,封面印着“录用意向书”几个字。
“先别急签,CEO要见你,见完再说。”她站起来,“走吧,他在顶楼办公室。”
顶楼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小,一张大桌子,上面堆着几摞书和一个电脑显示屏,靠墙是整排的书架,里面塞满了技术期刊和行业报告。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岁出头,穿着黑色圆领T恤,头发有点长,正低头看电脑屏幕。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两秒,然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我那篇文章,被红色荧光笔划了两道。
“赵东升是吧?”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伸手,“我是宋远洲,汇科CEO。你的文章我看了六遍。”
我握了手,他的手干燥有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来,“咱们不搞虚的,直接聊技术。你那个算法里的反馈回路设计,我有一点没看明白,第三部分的数据漂移补偿策略,你引用了卡尔曼滤波的思想,但参数标定的方法写了‘基于现场经验’,这个‘经验’能不能量化?”
我坐在他对面,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我自己画的流程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能。我在生产线旁边待了两年,采集了四千多组漂移数据,标定的参数值是基于统计分布做的非线性拟合。我把所有数据跑过最小二乘和梯度下降,最后收敛到一个稳定区间。论文里我没写那么细,因为这一块属于工程实践,学术期刊不认。”
宋远洲凑过来看我的笔记本,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页,中途停下来问了两处细节,我一一答了。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着,看着窗外。
“赵东升,”他转回头,“你知道我这六年面试了多少技术总监吗?十七个。简历一个比一个漂亮,清华的、海归的、在跨国企业干过十来年的。但你猜怎么着?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一条旧生产线上的数据漂移是怎么调的。”
我没接话。
“你那个文章第一稿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发现,缺的就是那种‘我在现场干过’的底气。其他人在写理论,你在写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汇科现在做工业大脑,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最缺的,就是能把算法落进车间的人。实验室跑得再好,进了工厂就是废铁。你愿意来,技术总监给你,团队你自己搭,预算你自己报。我给你一年时间,做不出东西,你自己走。”
“一年够。”
他转过身:“行。今天太晚,明天上午做入职流程。陈若琳会给你安排过渡住宿。你那边老东家的离职手续多久能办完?”
“一周。”
“好。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看着他:“有一个。汇科在智能仓储领域跟新科电子有没有业务竞争关系?”
宋远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科那点体量,还不配叫竞对。但你问这个,说明你是个体面人。放心,你离职的事汇科不插手,你自己处理。”
从顶楼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陈若琳带我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办入住的时候递给我一张房卡:“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九点,我过来接你。”
房间在十六楼,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科技园的一片楼群。我洗完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手机开了声音。
消息涌进来一堆。李哥三条:“刘副总今天发飙了,说你不务正业”“周凯在会上提了你的方案,说是他‘在原框架基础上迭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凯两条:“赵哥你在哪?”“嫂子说你出远门了,真的假的?”
还有一条是林小冉发的,只有一个字:“走?”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喂。”
“我到了。”我说,“深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小冉的声音闷闷的:“赵东升,你到底怎么回事?说走就走,连个正经话都不留。”
“小冉,”我说,“我周三回去。回去之后,我把所有事跟你说清楚。工作的事,周凯的事,还有咱俩的事。”
“咱俩什么事?”
“等我回去说。”
她没再追问,停了一会儿,声音轻下来:“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在我妈家吃过了。”她顿了顿,“东升,你那个工作,靠谱吗?”
“靠谱。”
“比我妈说的那个投资靠谱?”
“比那个靠谱一万倍。”
她好像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没听太清。然后她说:“那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天花板。窗户外面是深圳的夜,亮堂堂的,跟老家的夜不一样,这里的光是连成片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
我翻到周凯的消息,点开,重新看了那两条。第一条发在下午三点:“赵哥你在哪?刘副总说你有急事请假,没事吧?”第二条发在晚上七点:“嫂子说你出远门了,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去面试了吧哈哈。”
“哈哈”两个字让我觉得恶心。
我没回。退出对话框,点开方工的聊天记录,把那份PDF重新翻了一遍。三条报告,签收日期、签收人,清清楚楚。
然后我又翻出一条消息,是我姐上周发给我的,没头没脑的一句:“东升,你别太累,钱不够姐再想办法。”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隔壁房间有人打电话,隔着墙声音模糊。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床很软,被子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是我没闻过的牌子。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人需要处理。我脑子里已经把那个人的嘴脸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从他说“赵工我真心佩服你”,到他端着炒面站在车间门口笑,再到他在刘副总面前说“第二作者就行”。
周凯,你拿了我多少,周三回去,我让你原封不动吐出来。
第6章
周二晚上七点半,我回到城南。高铁站出站口的风还是那么闷热,我背着包混在人群里往外走,手机开着机,消息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淌。
李哥发了十二条。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五点的:“东升你明天回不回来?刘副总在办公室说了,明天上午开全员会,要公布季度技术成果,周凯那份方案排第一个,点名让你在场。”
我回了一个字:“回。”
周凯没再发消息。他最后一条还停在那句“哈哈”,好像他已经不打算再试探了,又好像他已经笃定我翻不出什么浪。
林小冉发了一条:“几点到?我做晚饭。”
我站在站前广场上打字:“八点半到家。”
二十分钟后我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餐桌摆好了三菜一汤,两副碗筷。林小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最后一碗汤,围裙系在腰上,头发扎起来了,像很久以前那样。
“去洗手。”她说。
我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人黑了一圈,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嘴角抿着。洗完出来,林小冉已经坐在桌边了,没动筷子,等我。
我坐下来,盛了碗饭,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边吃边说。”我说。
她看着我:“你说。”
我把汇科的事从第一个电话到面谈结果讲了一遍,二十分钟,没有省略。说到年薪八十万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说到技术总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到周凯和刘副总的那些事的时候她咬着筷子没说话。
“所以你走之前,周凯就已经盯上你的方案了?”她问。
“他盯上的是我的方案,还有我那个潜在的新工作。”
林小冉放下筷子:“他加我微信那天说的话是‘厂里有事联系不上赵哥,怕他出什么事’,我当时觉得这人挺热心。现在想想,他是在盯你的动向。”
“他怕我真的去汇科,把他的路堵死。”
“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他在知乎上也发了技术文章,比我晚一个月。内容跟我那个方案高度重合,但改了一些表达方式和数据呈现。他那篇文章底下有人问‘作者在哪个单位’,他没回。但我猜,汇科的人应该也看过他那篇。”
林小冉愣了两秒:“你是说,他也在投汇科?”
“我没证据,但大概率。他如果能在汇科那边捷足先登,又能在厂里把我的方案据为己有,一鱼两吃,履历上漂亮,兜里也实在。但他那个方案是拿我的东西改的,基础数据和技术架构全是我两年来一点一点跑出来的。汇科CEO看一遍就能分辨谁是干活的谁是拼凑的,但他可能没机会面,因为他不敢拿自己那种二手货去碰真正的行家。”
林小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明天回去,打算怎么办?”
“开会的时候,当着全厂的人把话说清楚。”
“周凯那个人,嘴皮子利索,你当面撕他,他肯定抵赖。”
我夹了口菜:“他能抵赖的前提,是没人知道他干了什么。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下了痕迹,数据接口顺序调换、他电脑里应该有我方案的原始版本和修改版本,时间戳做不了假。还有方工那份报告,我带了复印件回来。”
林小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困惑、愧疚,还有一点以前没见过的认真。她没再说风凉话,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你明天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锁卧室门,但我还是在沙发上睡了。凌晨三点多我醒了一次,客厅的夜灯亮着,卧房门缝里有光,她大概也没睡着。
周三早上七点半,我到厂里。车间里机器已经转起来了,工人们在换工装,排着队打卡。我穿着白衬衫,头发用发胶抓了抓,包里有三份复印件和一台满电的笔记本。
李哥在车间门口等我,看见我就拉着胳膊:“东升你真回来了?我昨晚跟王主任打电话,他说今天这个会有点邪门,刘副总把总部那边的技术审核委员会的人也请来了,说是要当场验收季度成果。”
“来的好。”
“什么来的好?”李哥瞪着眼,“你疯了?”
我没解释,拍了拍他肩膀:“你待会儿坐第一排,看我表演。”
九点,三楼大会议室。平时开周例会用的地方,摆了四十多把椅子,坐了差不多三十多人,技术部的人全到齐了,车间班组长来了几个,最前面一排坐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应该是总部来的。
刘副总坐在主席台旁边,红光满面,面前放了杯茶和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周凯坐在他左手边,白衬衫,头发打了发蜡,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里面是他的PPT。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林小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会议开始,刘副总先讲话,大意是本季度技术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尤其是智能仓储系统优化方案,经过技术部同仁共同努力,已经形成了可落地的成熟方案,得到了总部领导的高度关注。巴拉巴拉说了十分钟,然后他把话筒递给周凯。
周凯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打开PPT。第一页是方案,我的原框架,他的署名,第一作者。
他开始讲。口才好,节奏稳,每一页PPT都做得很漂亮,流程图换成彩色的,数据表格加了可视化图表,看着确实比我那个白纸黑字的版本“体面”很多。他讲到第三部分的时候,提到“数据采集工作由赵东升工程师配合完成”,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提一个辅助角色。
讲完最后一个页面,会议室里有人鼓掌,总部来的三个审核委员点头交头接耳。刘副总站起来,笑容满面:“感谢周凯的汇报,也感谢东升的配合。下面请总部技术审核委员会的王总点评一下。”
戴眼镜的那个男人站起来,翻开手里的材料:“方案整体思路清晰,技术框架有创新性,但我们有一点疑问。第三部分提到的数据漂移补偿策略,其中引用的底层通讯参数在原始技术文档里找不到对应条目。我们核对了设备出厂规格书和历年维修记录,没有这项参数的记录。请问这个参数是哪里来的?”
周凯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刘副总,刘副总正在低头喝水,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这个参数是……我们在现场调试过程中自行标定的。”周凯说。
“自行标定?”总部来的王总推了推眼镜,“依据什么标准?有原始记录吗?”
会议室安静了。周凯嘴动了动,刚要说话,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王总,这个参数我有记录。”我走上台,从包里抽出那三份复印件,放在投影仪旁边,“不光有现场标定数据,还有一份关于底层通讯协议存在bug的原始报告,三年前由方工提交给厂领导,签收人是刘副总。这个bug导致的数据漂移问题,我在方案里专门做了补偿策略,这也是我整个方案的逻辑起点。但周凯刚才的汇报里,把补偿策略单独拎出来讲,没提这个bug的存在,因为——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
我把复印件递给王总。
周凯的脸白了。刘副总猛地抬头,茶杯差点碰倒,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赵东升你胡说八道什么!”刘副总站起来。
“我胡说?”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方工的微信聊天记录和那份压缩包的截图,投影到幕布上,“刘总,三份报告,签收时间2021年5月、8月、11月,你的签名在上面,每一份都有。你把设备隐患压了三年没上报,现在用一套修改过的方案去总部交差,万一出了问题,整个厂的生产线都得停,那时候几十万一天的损失,你担不担?”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总部来的三个审核委员互相看了一眼,王总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两遍签名栏,然后抬头看刘副总。
刘副总的脸上血色褪了又上来,嘴唇抖了抖,指着我说:“赵东升你恶意中伤!你被开除了!你给我滚!”
“开除?”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汇科的录用意向书副本,“刘总,你说了不算。我今天是来办理离职手续的,合法合规,提前三天通知。你如果要开除我,请出具书面通知,注明理由。到时候我把方工的报告、系统的原始数据、还有周凯从我电脑里拷贝文件的访问日志一并提交劳动仲裁。你确定要开这个头?”
刘副总站在原地,手还指着我,但指头微微在抖。
周凯已经坐下了,低着头,手攥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指节发白。
总部来的王总把复印件收好,站起来,扫了一眼全场:“今天的季度验收暂时中止。这件事我们会内部核查,散会。”
会议室里嗡地一下炸了锅。李哥在最后一排冲我竖大拇指,王主任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凑到王总身边小声问什么,刘副总僵在主席台旁边,像被人抽掉了骨架。
我收拾好包,走下来。路过周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了那种油滑的光,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你那天晚上送炒面的时候说,各取所需。但你没有东西可以跟我换,你拿的每一分,都是偷的。”
我没再看他的表情,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黄色的,落在我肩膀上。手机震了,是林小冉的消息:“开完会了?怎么样?”
我边走边打字:“完事了。晚上回家,买点好菜,我请客。”
走出厂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陈若琳:“赵工,入职流程走完了,下周一来报到。团队名单初稿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我站在厂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头顶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缝碎碎地落在脚边。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很高,风很轻。
然后我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下周一到。”
一个月后。
我坐在深圳汇科大厦二十楼的新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南山区的傍晚,玻璃幕墙反着橘红色的光,像一整面烧透了的铜。桌上摆着一台新配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个旧水杯,杯身的漆还是掉了几块,我没舍得换。
手机响了,是林小冉的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屏幕里她正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背景是我们城南那个家的灶台。她瘦了一点,但气色好很多,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汗。
“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手上有个报告要收尾。”
“你天天收尾,收一个月了。”她把锅铲放下,凑近屏幕,“我跟你说个事,你姐那个两万块钱我转过去了,从你工资卡上走的,你回头对一下账单。另外我家那边的房子,我跟我妈说了,咱们不掺和那个投资的事,让她以后别再跟我提。”
我靠在椅背上:“行。”
她顿了顿:“还有……我上周去面试了,就你帮我投的那家电商公司,做客服主管,人家让我下周入职。”
“面试过了?”
“过了。工资不高,但好歹是我自己挣的。”她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我没说话,看着屏幕里她的侧脸。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赵东升,”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周末有空吗?”
“有空。”
“那你回来一趟,咱们好好吃顿饭。”
“好。”
挂了视频,我盯着屏幕发呆了几秒。一个月前我拿着那个摔歪了的抱枕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要散了。现在林小冉在城南找了工作,我在深圳开始了新生活,中间隔着一千公里的铁轨和每个周末一次的视频通话。
但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上次回去的时候她把卧室门打开了,把我的枕头从沙发上拿回去,叠好放在床头。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到凌晨两点,她说她以前总觉得“男人就该养家”,是结了婚之后她妈教她的,她也一直这么认为。现在她发现,靠别人养着的日子,其实是最没底气的。
我关了电脑,收拾桌面。办公室门外有人敲门,陈若琳探进半个身子:“赵总,晚上部门聚餐,你来不来?”
“来。几分钟就好,收拾一下。”
“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事,有结果了。”她把一张A4纸放在我桌上,“周凯的履历核查。他投过我们公司,三个月前,简历上写的技术成果里有一项,跟你那篇知乎文章的内容基本一致,但标注成了‘独立研发’。当时HR初筛没过,因为技术部门审了一轮,觉得那个成果的深度跟他的学历背景不符,有拼凑嫌疑。”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秒,折好放进抽屉里。
“你打算怎么处理?”陈若琳问。
“不处理。他已经被开了,新科那边上个月就让他走了。”我站起来,穿上外套,“刘副总呢?”
“内部审查结果出来了,隐瞒设备隐患、压报三年,调离原岗,降职到后勤部。另外总部追责了当年的损失,具体数字还在核。”
我点点头。
楼下大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几个同事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冲我招手。我走过去,汇入他们中间,一行人沿着科技园的街道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旁边有家烧烤摊冒起白烟,香味飘过来,有人起哄说不如就这儿吃吧。
我跟着他们坐在路边的小塑料凳上,要了一打生蚝和一扎啤酒。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味,比城南的夜风凉一些。
我仰头喝了半杯啤酒,把杯子搁在桌上。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刘副总压了三年的报告,周凯偷来的一份方案,林小冉过去三年的理所当然,我这些年闷在肚子里的委屈——每一样都收不回去。但收不回去不意味着只能烂在那儿,你还可以换一张桌子重新开饭。
我现在坐在这张塑料凳上,头顶是深圳秋天还热着的夜空,周围是未来一年要一起干活的同事。他们不知道我一个月前还蹲在一条旧生产线旁边啃冷馒头,也不知道我老婆曾经把抱枕砸在我肩膀上。
但没关系。那些事现在已经变成了“以前”。
我给林小冉发了条消息:“这周末回去,你想吃什么,我点好外卖。”
她秒回了一个爱心,然后补了一句:“不用点外卖,我做。你回来就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啤酒,跟旁边的同事碰了一下。
“赵总,想什么呢?走一个。”
“走一个。”
杯子撞在一起,泡沫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很快就被夜风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