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我表弟周砚拿到博士毕业证那天,穿的是我前年双十一给他买的那件灰衬衫。
领口磨得起了毛,他自己拿指甲刀一点一点铰掉的。
毕业照拍完,他把那本红皮证书塞进装论文的牛皮纸袋,压到书桌最底下那层,上头摞了三本专业课教材。
隔天是姥姥八十大寿。
建设路老边饺子馆,我妈订的包间,两桌,一桌八百八,凉菜四个,热菜八个,酒水自带。
周砚来得最晚。
进门的工夫,裤腿上还挂着泥点子。
头天夜里他在实验室守到凌晨四点,马弗炉跳了闸,一炉样品全废了,一千两百度白烧了九个钟头。
他刚坐下,我大姨的筷子就撂在桌上。
“砚砚,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
周砚说,还在等消息。
学校那边有个博士后岗,两家企业也在走流程。
大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两桌都听得见。
“你看你鹏哥。 初二都没念完,奔驰都开上了。 落地三十四万,昨天刚提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摔,那叫本事。 ”
“你这书念到三十三,念到头了,三千块的活还得求人。 ”
“这大学,白念了。 ”
包间里静了有几秒。
我表弟低着头,拿筷子把一颗花生米从盘子这头拨到那头,拨了三个来回。
大姨夫在旁边接话:“现在这行当就是不行了。 读书不如早出门挣钱的,一抓一大把。 ”
我妈也跟着说,砚砚,你大姨也是替你着急。
周砚抬起头,笑了笑,说,知道了。
他那天晚上一共吃了两碗米饭,菜没怎么动。
散席的时候,他把桌上剩下的半盘花生米打包了,塞进包里。
其实周砚不是没活干。
他有活,只是那活不给他钱。
他导师姓韩,在省城那所工科大学待了二十多年,手里常年攥着三四个横向课题。
周砚从博二开始,就是这些课题里真正干活的人。
企业是济宁那边一家做电池回收的,合同签的研发经费一百二十万。
项目书上写得明白,技术负责人是韩老师,参与人员里,周砚排第一,后面还跟着两个硕士。
周砚每天早上七点半进实验室,晚上十一点半锁门走。
中间有两年,他寒假都没回过家,因为韩老师说企业那边催得紧。
他每个月拿到的补贴,一千八。
学校发八百,课题组再补一千。
韩老师自己那家公司,注册在学校科技园三楼,法人是他儿子韩宇。
周砚做出来的技术方案拿过去,换个封面,就成了公司的技术服务,一年往外卖六十万。
周砚问过一回。
韩老师端着保温杯,说,小周,你先别想这些。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毕业,是文章。
钱的事,等你出去了,自然就有了。
周砚说,那这专利申请书上,第一发明人能不能写我。
韩老师笑了一下,说,学校有规定,职务发明的第一发明人得是课题负责人。
你还年轻,别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周砚从那间办公室出来,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回,他一动没动。
那年他三十二岁,博士读了六年半,延毕两年。
他租的房子在学校北门外,一个月一千六,合租,厨房共用。
手机屏碎了三年没换,贴着一张钢化膜,边角都起皮了。
大姨在家族群里发过一张照片,是周鹏那辆奔驰,车头系着红绸子,底下一行字:老二家孩子,出息了。
周砚的爸走得早,家里就剩二姨一个人。
二姨从纺织厂退的休,退休金两千三百八。
她把周砚供到博士,靠的是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给人缝裤脚,一条裤子三块五。
大姨去二姨家串门,说,你儿子那个书,念得没个头,房子没有,对象没有,你一个老太太,还往里头填钱。
二姨回来就跟周砚说,要不,先找个班上着?
你鹏哥那边说是缺人,一个月六千,管饭。
周砚说,妈,我学的东西,去了他那儿用不上。
二姨说,用不上就用不上,人家给你钱。
这话说了不止一回。
清明回老家上坟,大姨当着七八个人的面又提了一遍。
她说,砚砚,不是大姨说话难听。
这一大家子就你一个念到博士,也就你一个人还在啃老。
你妈六十五了,你忍心?
周砚说,大姨,我今年就毕业了。
大姨说,毕业了又怎样。
你那个专业,我打听了,全省招人的单位就那几家。
你争得过谁?
人家也是博士,人家还有门路。
那天我在场。
周砚没再吭声,他去院子里拎煤球,一筐一筐往屋里搬,搬了四筐,手黑得看不出指纹。
二姨在灶台边抹眼睛,嘴里还在说,你大姨也是为你好。
中午吃饭,大姨给周砚夹了一块排骨,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
周砚把排骨吃了,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他从小就这样,吃东西不剩。
答辩完第三天,周砚去图书馆还书。
他在工科楼二楼公示栏前面停下,那里贴着一份专利授权公告。
第一发明人,韩宇。
第二发明人,韩某某。
第三发明人,周砚。
那项专利,叫“一种废旧磷酸铁锂电池正极材料的低成本再生方法”。
核心的那套浸出参数,是周砚在实验室里试了四百七十多次试出来的。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手插在裤兜里,兜里的钥匙硌得掌心发疼。
回宿舍的路上,他给韩老师公司打了个电话,问技术服务合同的事。
接电话的是韩宇,三十出头,开着车,说话很客气。
韩宇说,周师兄啊,那个合同是我爸跟企业签的,你问我没用。
周砚问,那我那部分实验数据,怎么就成了你们公司的技术成果。
韩宇说,师兄,你在学校里做的,那都是学校的。
学校里的事,你找学校。
电话挂了。
周砚又点开企查查。
那家企业叫鲁源循环科技有限公司,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认得。
周鹏。
占股百分之十五。
他把手机贴在眼前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子。
他蹲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
四月的风不小,玉兰花开了一地,踩上去黏鞋底。
他蹲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二姨给他打电话。
周砚在电话里没说什么。
他就说,妈,答辩过了,等拿到证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回屋洗了把脸。
镜子上有水渍,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脸,眼皮肿着,头发长得盖住耳朵。
他翻出那本实验记录本。
一共六本,封面写着日期,从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二号开始,到二〇二四年一月。
每一页都有签名,每一页都有日期。
他把六本记录本摞齐,用牛皮纸袋装好,塞到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那天晚上他照常去了实验室,给马弗炉换了一根热电偶。
做完事,他坐在工位上,把电脑里的文件夹一个一个翻。
原始数据,仪器导出记录,邮件往来。
他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叫“旧资料”。
里头的东西,一份一份拷到一块新买的移动硬盘上。
硬盘是4T的,京东买的,五百三十九块。
用了六年的旧电脑风扇声音很大,拷了三个多钟头。
他熬到凌晨两点。
中间有两次,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把硬盘拔下来,塞进外套内兜。
脚步声过去了,他又插上。
第二天他去了学校知识产权办公室,问职务发明的署名怎么改。
工作人员说,改署名要课题组出具书面说明。
周砚说,那我能不能查一下原始申报材料。
对方说,这个要走流程,你让韩老师本人来。
真正管用的东西,是那段录音。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韩老师让他去公司改一份技术方案。
改到一半,韩老师接了个电话,讲的是这个项目的分成。
周砚的手机就扣在桌角,录音开着。
韩老师当时说的是,那部分数据你别管是哪儿来的,反正署名在我们这边,谁也查不着。
还有一句,小周那个人,好说话。
他毕业得靠我,他不会闹。
那段录音,四十七分钟。
周砚没敢在自己手机上留。
他导到硬盘里,又拷了一份到邮箱草稿箱。
聊天记录做了截图,一共一百三十二张,按月份排好。
他去济宁出了一趟差,是韩老师派的,让他去合作企业做技术交底。
在厂区门口,他见到了周鹏。
周鹏开着他那辆奔驰,车牌鲁H开头。
看到周砚,愣了一下。
周鹏说,砚砚?
你咋在这儿。
周砚说,学校派我来的。
周鹏说,哦,那你忙。
他上车走了。
车窗摇上去的时候,周砚看清了副驾驶上放着的文件袋,牛皮纸的,上面印着“鲁源循环”四个字。
周砚在厂里资料室,把这三年鲁源循环的环评报告、高新技术企业申报材料、技术来源说明,一份一份拍了下来。
拍到最末一份,管资料的姑娘回过头问他,你拍这些干啥。
周砚说,韩老师让我核一下技术参数。
姑娘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周砚摸清了一件事。
鲁源循环那年正在申报省里的高新技术企业,材料已经报上去,正在评审。
这项申报,最要紧的是核心自主知识产权。
他们报的核心专利,就是周砚那项。
他还摸清了另一件事。
韩老师的公司想拿一笔政府的技术改造补贴,将近八十万。
这笔钱要落地,得学校科研处盖章,证明这项技术是校企联合研发的。
也就是说,一份技术来源说明,得由学校出面开。
周砚去了一趟科研处。
他说,韩老师让我来问一下,鲁源循环那个联合研发证明,材料齐了没有。
科研处的人翻了翻,说,还缺一份发明人签字的确认书,第一发明人签字。
周砚说,那我回去跟韩老师说。
出了办公楼,他站在台阶上,给韩老师发了条微信:韩老师,鲁源那个联合研发证明,科研处说缺第一发明人签字,我先帮您把格式弄好发过去?
韩老师回了两个字:行。
周砚当天晚上就把确认书格式做好了。
格式是普通的,内容栏里,他把专利名称、专利号、所有发明人姓名,一字不差地填了进去,还把专利授权公告号抄在了页脚。
那份东西,他打印了两份,锁在抽屉里。
他还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省城一所职业技术学院招实训教师,事业编,到手八千出头。
笔试过了,面试排在六月。
五月中旬,鲁源循环的新厂投产,在济宁办了个剪彩。
厂门口搭着红棚子,来了一百多号人,有当地的,有银行的,有供货商。
周砚是头一天到的。
韩老师让他跟着去,说是现场需要有人做技术答疑。
剪彩那天上午十点,周鹏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边上迎客。
大姨和大姨夫也去了,坐在第一排,胸前别着红绸子。
大姨看见周砚,还招手让他过去坐。
仪式开始,主持人介绍技术合作方。
韩老师上台讲话,讲了十二分钟,说的是公司自主研发的再生技术填补了省内空白。
讲到一半,周砚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台边。
他把一份材料递给主持人,说,麻烦放一下投影。
那是一页专利授权公告的复印件。
第一发明人,韩宇。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周砚又递过去第二份。
那是他的实验记录本,第六本,翻到二〇二二年八月十七号那页。
页脚上有他的签名,有当时学校分析测试中心的样品编号。
第三份,是一张企查查的截图。
鲁源循环的股东名单,周鹏,百分之十五。
台下静下来了。
大姨夫站起来,问他,周砚你干啥。
周砚没理他。
他把手机连上蓝牙音箱,点开了那段录音。
音箱里传出韩老师的声音,四十七分钟里的第三十一分钟:小周那个人,好说话。
他毕业得靠我,他不会闹。
棚子里一百多号人,谁都没说话。
风把红布吹得哗哗响。
周鹏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他脸涨得通红,指着周砚说,你这是砸我场子。
周砚说,你厂子里的技术,是我做的。
周鹏说,我不知道。
韩总提供给我的,我掏了钱的。
周砚说,你掏了钱,掏给谁了。
周鹏没说话。
韩老师在台上想下台阶,被主持人拉住了。
台下有个领导模样的人,把手里那份材料往桌上一放,起身往外走,后面跟着好几个。
当地一个部门的科长喊了一声,剪彩先停。
大姨在底下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说,砚砚,你这是要你表哥的命啊。
周砚站在台边,两只手垂着。
他说,大姨,录音里说的那个好说话的,是我。
大姨不哭了。
二姨那天没来。
周砚没让她来。
后面一个钟头,棚子里的人在打电话。
有人打给市里,有人打给报社,有人打给合作的银行。
韩老师从后台出去的时候,被两个人拦在门口。
周砚没看清那两个人是谁,只看见韩老师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杯盖弹开,里头泡的枸杞撒了一地。
事情没像周砚想的那么快。
鲁源循环的高新技术企业认定被撤了,前期拿的四十万奖励资金要退回去。
项目停了,供货合同违约,赔了一笔。
周鹏那辆奔驰卖了。
三十四万买的,开了不到一年,二手贩子给二十六万,他嫌低,挂了两个月,最后二十五万出手。
他的公司没注销,厂子租出去了。
韩老师那边,学校给了记过处分,取消了当年评优和招生资格,公司注销。
专利的发明人问题走了司法途径,两年后判了,周砚是第一发明人。
判下来那天,周砚没去看。
是律师给他打的电话。
赔的钱不多,十八万,扣完税和律师费,到手十一万多一点。
韩宇去了南方,据说在一家新能源公司做销售。
大姨家那年过年没回老家。
二姨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周砚把那笔钱存了定期,三年,利率二点六。
他没动。
他跟我提过一次,说这钱留着,将来二姨要是住院,不用求人。
六月,职业技术学院面试结果出来了,周砚录取了。
九月开学,他带两个班的《电池材料与回收工艺》。
一周十二节课,剩下的时间泡在实训室。
学校给他分了间宿舍,五十平方,一室一厅,一个月租金一百四。
他把二姨接了过去。
二姨在楼下小广场认识了几个跳扇子舞的老太太,每天下午四点半下楼。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周砚去商场给二姨买了个新手机,一千三百九十九。
二姨嫌贵,念叨了三天。
他自己的手机还是那块碎屏的。
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到右下角,他拿胶带粘着,又用了大半年。
年底,学院组织技能大赛,他带的两个学生拿了省里的二等奖。
颁奖那天他穿了件新衬衫,蓝的,一百八十九。
姥姥第二年过生日,还是在老边饺子馆。
大姨没来。
周砚来了,坐在二姨旁边,给姥姥剥虾。
席间没人再提奔驰的事。
散席的时候,周砚在饭店门口扫码付停车费。
屏幕上那道裂纹正好横在二维码上,他划了两下没扫上,最后掏的现金。
我送他到公交站。
路上他跟我说,哥,其实我一直知道,那本书念下来换不到奔驰。
我知道,我就是想把它念完。
学历换不来一辆奔驰。
它换来的,是别人把奔驰开到你面前时,你还留着一张嘴,能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