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散场后，赵远山站在公司一楼大厅，看着手机银行里那笔97块的年终奖到账通知。
他身后的旋转门还在转，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刘总刚才在台上说的「感谢每一个人的付出」。赵远山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身边的实习生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赵哥，你多少？」
赵远山没说话。
小周瞄了一眼自己手机：「我拿了一万二。」
赵远山把手机揣进兜里，笑了笑：「挺好。」
然后他走到前台，放下工牌，又走回工位，把抽屉里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袋。整个过程中他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没摔东西，没红眼眶，没去质问任何人。他只是在所有人还在讨论年终奖数字的时候，安静地收拾完了自己六年的职场痕迹。
第二天一早，他交了辞职信。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赵远山在润城科技干了六年，从技术专员做到项目主管，手底下带过七八个完整的项目组。去年公司接了一个大客户，整个项目周期九个月，全公司没人愿意接，因为客户要求高、预算卡得死、时间压得紧。刘总在项目启动会上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远山，这个项目你带。」
赵远山接了。九个月，他带着团队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把客户从投诉到满意、从满意到续约，硬生生做成了公司年度标杆项目。项目结束后，客户专门给公司写了一封感谢信，指名道谢赵远山。
他以为这一切年终奖会有个交代。
结果，年终奖公示那天，他打开公司系统，看到自己的绩效评定栏里写着：C档，年终奖97.46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97.46，连一百块都不到。他当时正在家里，老婆苏敏在厨房给孩子热牛奶，儿子在客厅的地垫上搭积木。他迅速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没让任何人看到。
苏敏端着牛奶出来，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吧？多少？」
「还没出来。」赵远山说。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六年，97块。他连自己都觉得荒诞。
第二天上班，他去找了人事。人事专员叫何芳，三十出头，在公司干了五年，对所有流程都熟得不能再熟。她看了一眼赵远山的系统界面，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赵主管，这个绩效评定是你们部门领导打的分，我们只负责执行，不参与评定。」
「刘总给我打的？」
「这个我不清楚，你可以去问刘总。」
赵远山去了刘总的办公室。刘总叫刘建邦，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年，从销售一步步爬上来，现在是公司副总，也是赵远山的直属领导。他正在打电话，看到赵远山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等。赵远山站在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刘建邦才挂断电话。
「远山，什么事？」
「刘总，我想问一下年终绩效的事。我的评定是C档，年终奖97块。」
刘建邦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这个绩效是综合评定的，不是只看你一个项目。你去年是不是请过两次假？有一次项目汇报你没亲自到场，让手底下人去的。还有，你带的那个项目，虽然结果不错，但中间是不是超预算了？」
赵远山当时就觉得胸口被人捶了一拳。请假是因为他爸住院做手术，他请了两天事假。项目汇报他没到场是因为当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实在起不来，他让副主管去的，汇报材料他提前一天就做好了。项目超预算是因为客户临时追加了三个需求，刘建邦本人签字同意的。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在刘建邦面前，解释没有任何意义。刘建邦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他是知道了，依然给了C档。这就不是误会，是态度。
「好的，刘总，我知道了。」赵远山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机，点了结束键。他刚才进刘建邦办公室之前，已经提前打开了录音。
他不是要用来威胁谁，他只是想留个底。六年职场教会他一个道理：有些事，你说是说不清的，得有东西。
02
当天下午，赵远山去找了公司财务部的一个朋友，叫孙磊。
孙磊在公司干了四年，做成本核算，平时跟赵远山关系不错。赵远山请他吃饭，在一家川菜馆，点了几个菜，两瓶啤酒。
「磊子，帮我个忙。」赵远山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才开口。
「你说。」
「我想查一下去年那个大项目的绩效奖金分配方案。」
孙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远山，这个事我劝你别碰。」
「为什么？」
「那个项目公司单独拨了一笔绩效奖金，总额不少，具体数字我不方便说，但绝对不是C档该有的数。而且，分配方案不是你签的，是刘总签的。」
赵远山没说话，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
「你知道那个项目公司赚了多少吗？」孙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客户续约之后，公司光那一个项目就净赚了将近四百万。公司内部定的项目奖金包是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八十万。」
赵远山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八十万的项目奖金包，他带队做了九个月，最后拿到97块。
「那这笔钱谁分了？」他问。
「我不能说太细，但我知道刘总手底下另外两个主管，去年一个项目没带完，年终评的是A档，一个去年基本没怎么干活，也评了B档。」孙磊喝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远山，你心里明白的，不是绩效的问题。」
赵远山当然明白。刘建邦不给他A档，不是因为他干得不好，而是因为他干得太好了。一个项目主管，要是项目做得太漂亮，绩效又年年拿A，在公司里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大。刘建邦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但不是能跟他抢位置的人。
C档，97块，就是刘建邦给他的信号：你只能到这个位置。
赵远山吃完饭回到家，苏敏已经哄孩子睡了。他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听了一遍，又把孙磊说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劳动法的相关条款，又查了一下公司内部的项目奖金分配制度。他记得当初项目启动时，公司发过一份内部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项目奖金按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二十计提，由项目负责人按贡献度分配」。
他当时没当回事，因为觉得公司不会在这个事上做手脚。
现在他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他翻出当时签的项目责任书，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责任书的最后一页，有一条他之前没太注意的条款：项目奖金分配方案需经项目负责人签字确认后方可生效。
也就是说，刘建邦要动这笔奖金，要么让他签字，要么伪造他的签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确实有一个签名。
赵远山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很像他的字，但绝对不是他签的。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敏感觉到他翻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想点工作的事。」
「别想了，睡吧。」
赵远山没再说话，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如果刘建邦连签名都敢伪造，那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漏洞？
03
第二天，赵远山去了公司，像往常一样打卡、开会、干活。
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他在等。
上午十点，刘建邦召集部门开会，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人事调整：赵远山手底下的两个核心项目，被移交给了另一个主管，叫徐凯。
徐凯是去年才进公司的，据说是刘建邦的远房亲戚，以前在别家公司干销售，没什么技术背景。但刘建邦显然不是看中他的技术能力，而是看中他的「听话」。整个部门都知道，徐凯进公司之后，一直跟在刘建邦屁股后面转，逢年过节送礼，周末陪刘建邦打高尔夫，妥妥的「自己人」。
「远山，你去年做项目太累了，今年让你轻松一点。」刘建邦在会上说，语气很和蔼，像在关心下属，「徐凯上手快，让他分担一下，你也能喘口气。」
赵远山看了一眼徐凯，徐凯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好的，刘总。」赵远山说。
会议室里其他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刘建邦在削赵远山的权。把核心项目拿走，赵远山在公司就没什么话语权了。一个项目主管，手里没项目，就是空架子。下一步，刘建邦大概率会以「绩效不佳」为由，把赵远山降级，甚至逼他走。
赵远山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之前做过的项目资料全部备份了一份。他一边备份，一边想：刘建邦这么急，说明什么？
说明他怕。
怕赵远山在项目奖金的事上闹。所以他要先拿掉赵远山的项目，让他没有底气闹。等到赵远山在公司里没了位置，再想闹，也没人搭理他了。
赵远山把资料备份完，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六年所有项目的完整记录，包括项目启动会议纪要、周报、月报、客户反馈、验收报告、整改通知、延期申请，以及所有的邮件往来。他把这些文件全部压缩打包，上传到自己的私人云盘。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之前没怎么注意的文件夹，里面是公司内部的财务审批流程截图。他以前做项目的时候，有一部分经费审批需要他签字，所以他偶尔会截一些流程记录，方便报销时核对。他没想到，这些截图现在可能派上用场。
他翻到去年那个大项目的经费审批流程图，发现了一个问题：项目超预算的审批，在刘建邦签字之前，先有一个人签了——财务总监，叫彭国梁。
彭国梁是公司的老臣，跟着老板干了十几年，在公司里说话很有分量。如果彭国梁也签了超预算的审批，那说明这个超预算的事，刘建邦不是一个人干的。
赵远山把这些截图也保存了一份。
他刚做完这些事，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敏发来的微信：「远山，我爸那边又催了，说下个月再不交手术费，床位就给别人了。」
赵远山看了一眼手机，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岳父的手术费要二十万，他手里只有八万，还差一大截。他本来指望年终奖能补上这一块，结果到手97块。
他关掉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像从来没被人当回事。
04
年会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八。
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过年前的松弛感里，只有赵远山知道，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年会那天下午，他提前去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云盘里的截图、备份的项目资料全部检查了一遍。然后他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截了一张自己绩效评定的界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C档，年终奖97.46元。
他把这些文件全部整理好，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关掉电脑。
年会晚上七点开始，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摆了四十桌。公司全体员工、合作伙伴、客户代表，加起来四百多人。刘建邦是年会主持人，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站上台的时候，气氛很热烈。
「各位同事，各位来宾，感谢大家过去一年的努力！今年公司业绩创历史新高，总营收突破两个亿！」刘建邦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台下掌声雷动。
「今年公司特别设置了年度优秀员工奖、年度最佳团队奖、年度突出贡献奖，奖金总额超过两百万！」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赵远山坐在靠后的一个位置，旁边坐着孙磊。孙磊低声说：「远山，你那个项目做了那么大贡献，突出贡献奖应该有你的份吧？」
赵远山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颁奖环节开始了。年度优秀员工奖颁给了五个平时表现不错的中层。年度最佳团队奖颁给了销售部，年度突出贡献奖颁给了刘建邦本人。
「这个奖我本来不想要的，但公司说，去年我主导的那个大项目，为公司创造了巨大价值，所以这个奖，我拿了，也代表公司感谢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同事们。」刘建邦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笑容满面。
台下掌声不断。
赵远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磊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年会进行到后半段，开始抽奖。一等奖是五万块现金，二等奖是三万，三等奖是一万，还有各种小奖。赵远山什么都没中，这很正常，他从来没有中奖的运气。
抽奖结束后，公司开始发年终奖——现金红包，由各部门领导现场发放。
刘建邦拿着一个信封，走到赵远山面前，递给他，笑着说：「远山，这是你的，辛苦了。」
赵远山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刘建邦已经转身走到了下一桌，继续发红包。
赵远山把信封放在桌上，摸了摸厚度，薄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拆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数字97.46。
他没有表情，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
身边的同事陆续收到了红包，有人当场拆开，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大声欢呼。赵远山旁边的孙磊也拿到了自己的红包，拆开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晚上十点，年会散场。
赵远山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人群渐渐散去。刘建邦跟几个高管站在一起，正在聊着什么，笑声很大。赵远山没有走过去，他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到家，苏敏已经睡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律师的微信。那是他大学同学，叫周维，在一家律所做了五年，专门打劳动纠纷的案子。
他发了一条消息：「维哥，有个事想咨询你，公司年终奖分配有问题，合同造假，我有证据。」
周维很快回了：「周三有空，过来坐。」
赵远山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97.46的截图。
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他会记住一辈子。
05
年会后第三天，赵远山正式提交了辞职信。
他把辞职信发到刘建邦的邮箱，同时抄送了公司人力资源部。信里只有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提97块的事。
刘建邦收到邮件后，很快给他打了电话，语气带着点意外：「远山，你要走？」
「对。」
「为什么？是不是年终奖的事？那个事我跟你解释过了，绩效评定不是只看一个项目……」
「不是，刘总，是我个人的原因。」赵远山的语气很平静。
刘建邦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赵远山的态度。他的语气变了一点：「远山，你在我手下干了六年，我一直很看重你。你要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可以跟我说，我能帮你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
赵远山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讽刺。看重，就是给97块年终奖？看重，就是拿走他的项目，分给一个远房亲戚？
「不用了，刘总。我已经决定了。」
「那行。」刘建邦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你走可以，但你手头上的项目资料要全部交接清楚，公司这边有一些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好。」
赵远山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把之前备份的所有资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他特意留了一份完整的项目记录，没有删，也没有隐藏。他想看看，刘建邦在他走之后，会不会动这些记录。
他办完离职手续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他收拾好自己工位上的东西，把工牌放在前台，走出公司大门，头也没回。
苏敏打电话问他：「离职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过完年吧。」赵远山说，「年后再找工作。」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你别急，我这边还有一点积蓄，实在不行，找我爸妈借一点。」
赵远山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已经拿到了所有证据，但要不要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他还没想好。
过年期间，他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大年初二，他爸在饭桌上问了一句：「工作怎么样？」
赵远山说：「挺好的。」
他爸没再问，但赵远山知道，他爸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想让他在饭桌上难堪。
大年初五，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周维发来的：「远山，你那个案子，我研究了一下，情况比你想的复杂。你公司那个项目奖金的分配方案，如果真有人伪造了你的签名，那事情就大了。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走法律程序，你和你公司的关系就彻底断了。」
赵远山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没有犹豫。
但他没想到，事情比他预想的要来得更快。
正月初八，开年第一天上班。
赵远山正在家里哄孩子，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赵远山先生吗？」
「是我。」
「我是润城科技人力资源部的，我叫何芳。新年好，赵先生。」
赵远山心里一紧。
「是这样的，赵先生，我们这边在整理年终奖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系统错误。」何芳的语气听起来很标准，像背过稿子，「您去年的年终奖，系统显示是C档，但实际应该是B档，总额是195万。」
赵远山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个错误是系统升级导致的，我们刚刚发现，很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我们这边会尽快给您补发差额，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签一下确认文件？」
赵远山还是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195万，B档。系统错误。补发。签字确认。
他忽然笑了。
「何主管，我记得，我离职的时候，年终奖已经发完了。」他说，「而且，系统错误，你们用了整整一个春节才发现？」
何芳那边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尴尬：「赵先生，这个确实是我们的失误。」
「那我的离职手续，是不是也要重新走一遍？」
「这个……不用，您只需要签一下确认文件就行。」
赵远山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何主管，你说的这个195万，我可以拿，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求你们公司出具一份书面说明，写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系统错误的具体原因、发现时间、处理责任人，以及这个错误对所有相关员工的影响。这份说明，必须盖公司公章。」
何芳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赵先生，这个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好，我等你们消息。」
赵远山挂了电话，苏敏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公司。」赵远山说，「他们说我年终奖算错了，实际是195万。」
苏敏愣在原地：「多少？」
「195万。」
苏敏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看着赵远山：「那你怎么说？」
赵远山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声音很轻：「我说，我要一份书面说明。」
苏敏不明白：「你要那个干什么？」
赵远山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因为，这个数字，不是系统错误，是他们心虚了。」
赵远山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打开，音量调到最大，放给苏敏听。
录音里，刘建邦的声音清清楚楚：「远山，你去年是不是请过两次假？有一次项目汇报你没亲自到场……还有，你带的那个项目，虽然结果不错，但中间是不是超预算了？」
赵远山按了暂停，看着她：「这是我去找他问年终奖的时候录的。他当时说我的绩效是C档，是因为我请假、超预算。」
苏敏的脸色变了。
「然后，我查了那个项目的奖金分配。」赵远山继续说，「项目奖金包是八十万，但刘建邦没给我一分钱，全部分给了他自己和徐凯。」
苏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远山又打开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把那张照片——项目责任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放大给她看：「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苏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所以，」赵远山把手机放下，声音很轻，「不是系统错误。是他们发现我走了，怕我手里有东西，才着急补这195万。」
苏敏的手开始发抖：「那你要怎么办？」
赵远山看着窗外，阳光正好，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这个195万，他不可能就这样拿了。
06
第二天上午，赵远山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何芳，而是刘建邦。
「远山，听何芳说你那边有点顾虑？」刘建邦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这个事确实是公司的失误，你放心，我们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195万，一分不少，你只要过来签个字，钱马上打到你的账户上。」
赵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苏敏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刘总，我昨天跟何主管说过了，我要一份书面说明。」
「这个我看了，没问题。公司可以给你出。」刘建邦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你想写什么都行，我让人事部给你拟一个。」
「我要的说明，是写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系统错误的具体原因、发现时间、处理责任人，以及这个错误对所有相关员工的影响。」
「没问题，这些都可以写。」
赵远山沉默了几秒，继续说：「还有，这个说明，必须盖公司公章。」
电话那头，刘建邦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公章我也给你盖。」
赵远山没有动。
他太了解刘建邦了。这个人如果答应得这么快，说明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考虑过了。他答应出书面说明，答应盖公章，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份说明，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它对公司产生任何影响。
「刘总，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个系统错误，是只影响了我一个人，还是影响了其他人？」
刘建邦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系统错误是批次性的，但具体影响范围，我们还在排查。」
「那就是说，可能不止我一个人？」
「有可能。」
赵远山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195万，不是什么系统错误的补偿，而是刘建邦给他的封口费。刘建邦怕他闹，怕他手里的证据，怕他去找劳动仲裁，所以才让何芳打这个电话，才开出这个数字。
但刘建邦不知道的是，赵远山手里，除了项目责任书上的假签名，还有一份更重要的东西。
赵远山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录云盘，翻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去年那个大项目的全部财务审批记录，包括刘建邦签字的超预算审批单，以及彭国梁签字的流程截图。
他翻到审批单的最后一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超预算审批单的第一页，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数字——项目编号。他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再看，他忽然发现，这个项目编号，跟公司另一个项目的编号，只差一位。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公司内部的项目编号规则，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编号只差一位，那就意味着，这个超预算审批单，很可能被改过项目编号。
也就是说，刘建邦把超预算的金额，挂到了另一个项目上。
赵远山手指停在键盘上，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是简单的项目奖金分配问题了，而是财务造假。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对苏敏说：「我出去一趟。」
苏敏拉住他：「你去找谁？」
「周维。」
「你打算怎么办？」
赵远山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打算，不回这195万了。」
他到了周维的律所，把所有的证据摆在桌上。
周维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起头，看着赵远山：「远山，这些东西，你确定都是真的？」
「确定。」
周维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这一把，要是打出去，就不是离职的事了，是整个公司都有可能被查。」
赵远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知道。」
周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是真的能忍。」
赵远山没笑。
「维哥，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赵远山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要他们当众承认，这六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白干的。」
07
第三天，赵远山接到了何芳的电话。
「赵先生，情况有点变化。」
「你说。」
「公司这边对您的补发方案，需要重新审核一下。」
赵远山没有说话，他等着何芳继续说。
「原因是有部分同事反馈，说您离职的时候，没有按流程做好项目交接，导致公司这边有几个项目出现了问题。公司这边需要核实一下，再确定补发金额。」
赵远山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刘建邦答应得太快，他就知道后面一定会出幺蛾子。果然，三天时间，刘建邦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拖延补发程序。
「好的，何主管，我等你消息。」
赵远山挂了电话，给周维发了一条微信：「维哥，他们开始拖了。」
周维很快回了一句：「正常。他们想让你先慌，等你慌了，他们就好谈条件了。」
赵远山没有慌。
他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别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
苏敏回了一个问号：「你还有心情出去吃？」
赵远山笑了一下，打字：「有心情。」
他带着苏敏和儿子去了一家自助餐厅，菜不错，孩子吃得很开心。苏敏看着他，问：「你真的不担心？」
「担心什么？」
「那195万。」
「那笔钱，从来就不是我的。」赵远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他们给，我也未必拿。」
苏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远山，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赵远山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当然想好了，但他不想让苏敏跟着担心。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份文件。他把所有的证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把录音文件转成文字，把项目审批截图标注清楚，把项目责任书上的假签名和真实签名做对比。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打磨武器的人。
他做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两点。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刘建邦，你欠我的，不是195万，而是一个交代。
08
正月十二，赵远山接到了刘建邦的电话，语气比之前明显冷了几分。
「远山，你离职的事，公司这边需要你回来一趟，谈一下后续的交接问题。」
「没问题。」
赵远山挂了电话，换好衣服，去公司。
他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愣了一下，叫了一声「赵哥」，然后立刻低下头。赵远山没有在意，直接去了刘建邦的办公室。
刘建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旁边站着人事部主管何芳。屋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表情很严肃。赵远山认出了他——财务总监，彭国梁。
「远山，坐。」刘建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远山坐下，没有开口。
「公司这边，对你的离职手续做了一下复核，发现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沟通一下。」刘建邦打开面前的文件，「第一，你离职的时候，没有完成项目资料的全部交接，导致公司这边有几个项目出现了信息断层。第二，你离职前，私自拷贝了公司内部资料，涉嫌违反公司保密协议。」
赵远山听完，笑了一下。
「刘总，你说我私自拷贝公司资料，证据呢？」
「公司后台有数据记录。」
「那好，你让IT部门把数据记录调出来，我一一条对。」赵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是我拷贝的，我认。如果不是，那就是诬告。」
刘建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
「远山，我们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的语气缓了一点，「公司这边也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把补发方案重新提上日程。」
赵远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刘总，你说的补发方案，是195万，还是97块？」
刘建邦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赵远山会这么直接地把这件事摆在桌面上。
何芳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赵先生，我们这边确实是想跟您友好协商解决这个问题的。」
赵远山转头看着她，笑了笑：「何主管，既然是友好协商，那我先问一个问题。」
「您问。」
「你们说的是系统错误，但我想问，系统错误，会影响纸质签字吗？」
何芳的脸色变了。
赵远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办公桌上。那是他之前复印的项目责任书最后一页，上面是他的签名。
「刘总，这个签名，是我签的吗？」
刘建邦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签名，不是你签的，也不是我签的。」赵远山说，「那它是谁签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邦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彭国梁坐在沙发上，脸色也变了，但他没有说话。
赵远山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看着刘建邦，声音很轻：「刘总，你不是要让我回来谈交接吗？我回来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个签名，到底是谁签的？」
刘建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开始从阴沉变得慌乱，像是被人一脚踩住了七寸。
「远山，这个事……我们内部会查。」
赵远山没有等他解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维发来的消息：「远山，你那边的事，我已经发律师函了，明天正式送达公司。」
赵远山看了一眼，收好手机，看着电梯屏幕上不断下降的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09
律师函送达那天，整个公司都炸了。
润城科技成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员工发过律师函。更何况，发律师函的人，是一个刚离职的普通项目主管。
刘建邦当天下午就打了赵远山的电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远山，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正在谈吗？你发律师函，是打算撕破脸？」
「刘总，我不是在跟你谈。」赵远山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在跟公司谈。」
「你——」
「你伪造我的签名，把项目奖金全部私吞，然后给我一个C档，97块，然后让我走人。现在你发现我手里有东西，又跟我说系统错误，给我195万。刘总，你觉得我会信吗？」
刘建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远山，你非要这样？」
「不是我要这样，是你逼我这样。」
赵远山挂了电话。
第二天，公司内部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赵远山不在场，但孙磊给他发了消息，说会议开得很激烈，刘建邦和彭国梁在会上吵起来了，何芳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你猜怎么着？」孙磊在语音里说，「刘建邦在会上说，那个签名是他让徐凯签的。徐凯当时就翻了脸，说刘建邦让他签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赵远山听完，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三天，公司的法务联系了周维，提出了一个和解方案：公司愿意赔偿赵远山全部项目奖金，并额外支付一笔补偿金，总额260万，条件是赵远山撤回律师函，并且签署保密协议，不再追究此事。
赵远山看完方案，问周维：「维哥，你觉得呢？」
周维想了想，说：「从法律角度，260万不算低了。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签了保密协议，那个假签名的事，就永远翻不了案了。」
赵远山没有犹豫：「那就拒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维挂了电话，赵远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苏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问：「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要他们的钱。」赵远山说，「我想要他们承认，他们做错了。」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那就不要。」
10
正月二十，事情迎来了真正的转折。
那天上午，赵远山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公司前台。他接了，前台的小姑娘声音有点紧张：「赵哥，公司这边来了几个人，说是税务局的，要查去年的账。」
赵远山愣了一下。
「他们指名要找你，说有一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赵远山挂了电话，立刻给周维打了过去：「维哥，公司被税务局查了。」
「我知道。」周维的语气很平静，「我让人举报的。」
「你举报的？」
「你给我的那些证据，我让一个做审计的朋友整理了一下，递到了税务局。你那个项目编号的问题，不是财务造假，是偷税漏税。」
赵远山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刘建邦这么着急要给他补发195万，为什么彭国梁会出现在刘建邦的办公室里，为什么公司内部会议会吵成那个样子。
因为那笔钱，根本就不是年终奖，而是洗钱。
税务局的人在公司待了整整三天，查了所有账目，调走了所有财务记录。第四天，公司发了内部通知：刘建邦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彭国梁被停职；徐凯被调离原岗位，接受审查。
赵远山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陪儿子搭积木。
苏敏在旁边看手机，忽然说了一句：「远山，你看。」
赵远山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篇报道，标题写着：「润城科技被查，高管涉嫌财务造假，公司市值蒸发过亿。」
赵远山看了很久，放下了手机。
「怎么了？」苏敏问。
「没什么。」赵远山说，「就是觉得，97块，原来可以换这么多东西。」
苏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拿那195万。」
赵远山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儿子搭起来的积木，那是他花了半个下午，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翻出当初那份项目责任书，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个被伪造的签名。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赵远山，六年，项目总负责人。」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苏敏正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看电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比那195万，值太多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97.46。
他笑了一下，关掉手机，走到厨房：「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
「好。」
他走进厨房，站在苏敏旁边，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
苏敏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做吗？」
「不会。」赵远山说，「但我可以学。」
他翻了一下锅里的肉，油花溅了他一手，烫得他龇牙咧嘴。苏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赵远山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97块，大概是这辈子，他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