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蹭我顺风车回乡下,在服务区选了4700块特产,付钱时一直瞅我,我笑了笑:你先结,我去把车移到充电位,谁知他站在原地没动

堂哥蹭我顺风车回乡下,在服务区选了4700块特产,付钱时一直瞅我,我笑了笑:你先结,我去把车移到充电位,谁知他站在原地没动

第一章 起

堂哥蹭我顺风车回乡下,在服务区选了4700块特产,付钱时一直瞅我,我笑了笑:你先结,我去把车移到充电位,谁知他站在原地没动-有驾

我把车停在服务区充电位旁边,回来时,堂哥周平还站在收银台前。

四箱腊肉,六盒茶叶,十袋米糕,另外还有一堆说不上名字的干货,装了满满两辆购物车。

收银员报了价,四千七百多。

周平没说话,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瞅。

我拿着车钥匙,笑了笑。

你先结,我去把车移到充电位。

我转身就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手指压着裤缝,像被谁按住了。

怎么了,没带钱?

带了。

那你结啊。

你不是去移车吗?

车不急。

那你急什么?

周平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没回答。

我看着他那张被乡下风吹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车费、油费、停车费,还有他一路上不断往后备箱塞东西的动作,都变成了同一件事。

他默认我会付。

这次回乡下,是他在堂叔群里发消息,说老房子要重新量面积,家里几个兄弟都得回去签字。

我本来不想来。

周平在电话里说:你一个女人,开车回去不方便,我跟你一起。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辆车本来就是他的。

我也没反驳。

公司里的人都说我好说话,家里人更清楚,我只是习惯把脸收拾干净,再把不舒服咽下去。

车后座放着我的外套,周平一路坐在副驾驶,鞋尖反复碰车门。

这车现在多少钱?

二十多万。

你一个人开,买这么好的车干什么?

代步。

家里有车就行了,女人买车别太讲究。

我当时正在看导航,没有接话。

他又问:你那个小区,物业费是不是挺贵?

还行。

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忘了。

他笑了一下:你还是这样,问什么都不说。

我也笑。

你不是知道吗。

他就没再问。

服务区人不多,收银员低头扫条码,机器一声一声响。

周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

他点开付款页面,停在那里。

你这车,充一次电多少钱?

看电价。

城里人就是方便,什么都有。

他说着,把手机锁了。

我看着那几车特产。

有一盒包装很普通的桂花糕,压在最下面,边角已经被购物车磕皱了。

周平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到最上面。

我问:这盒也是给你的?

不是。

那给谁?

带回去再说。

你买东西还挺神秘。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轻。

我没再问。

我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平,今天这四千七百多,你自己结。

我知道。

别到家了又说手机没电,或者卡落在车上。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那点迟疑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亲戚之间最难看的,不是占便宜,是占了便宜还要装作你心甘情愿。

我把话说完,走出了服务区。

这次他跟了上来。

只是走得很慢。

二十分钟后,车终于开上回乡下的路。

购物袋堆在后备箱里,纸箱角对着后视镜,遮住了半边视线。

周平坐在旁边,手机一直亮着,又一直没有拨出去。

我问:还不付款?

回去付。

为什么回去?

你不是急着赶路吗?

我不急。

那就回去。

他说完,把那盒被磕皱的桂花糕抱在怀里。

像怕我把它扔下去。

第二章 承

堂哥蹭我顺风车回乡下,在服务区选了4700块特产,付钱时一直瞅我,我笑了笑:你先结,我去把车移到充电位,谁知他站在原地没动-有驾

到乡下已经是下午。

老房子的门锁还是那把生锈的铜锁,周平从裤兜里掏钥匙,试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一开,灰尘落在窗台上。

屋里没有人,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底有半层隔夜茶水,浮着一圈油花。

周平把特产往墙边搬。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付款。

他把最后一袋米糕放到地上。

先坐会儿。

我问你付款。

你一路上就记着这件事?

对。

你不怕回去晚了?

晚不了。

周平蹲在那里,拿袖口擦了擦纸箱上的灰。

你现在说话,跟你们公司谈裁员一样。

我没裁你。

你以前也没少裁人。

那叫优化。

换个词,事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

他从纸箱里拎出一袋茶叶,放到桌上,又拿回来,重新塞进箱子。

这屋子量完,你准备怎么弄?

卖掉。

卖了干什么?

分钱。

你住哪儿?

我有房子。

我说这屋子。

你想住就住。

周平抬头:你不回来?

偶尔。

回来睡哪儿?

酒店。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现在连乡下都住不下了。

我没说话。

墙上还挂着我妈年轻时的照片,照片边框裂了一条缝。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端着搪瓷缸。

我妈过世后,周平一直替她守着这间屋子。

每年清明,他会发一张照片给我,照片里有门、有窗、有桌子,什么都不说。

我通常只回一个字。

嗯。

周平去厨房找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杯子。

别喝,杯子脏。

我知道。

他还是倒了水。

我接过来,没有喝。

那四千七百块,你要是不想付,就把东西退了。

我没说不付。

你刚才在服务区站着不动。

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

他把杯子放在桌面,指腹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等你说一句。

什么?

你也带一份。

我没听懂。

他偏过脸,看向窗外。

算了。

周平,话别说一半。

你从小就这样,别人说一半你就不问,回头自己猜,猜错了还觉得是别人骗你。

你今天倒是有话。

我哪天没话,是你不听。

这时门外传来摩托车声,堂嫂赵梅提着一篮鸡蛋进来。

她看见屋里的纸箱,脸色动了一下。

买这么多?

她要的。周平说。

赵梅看了我一眼:你要的?

我没要。

周平赶紧接话:她回城里带。

赵梅把鸡蛋放在桌上,语气不冷不热。

那就别拆了,省得一会儿又说买错。

我看着她:你们谁付的钱?

赵梅抿了抿嘴。

周平说:我付。

现在付。

知道了。

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没人回答。

赵梅转身去厨房,周平把那个纸箱往墙角挪了挪,正好挡住我妈照片下面的一只旧铁盒。

我弯腰去拿。

周平快了一步,把铁盒踩在脚下。

里面是灰。

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你怕我看见什么?

他慢慢抬脚。

铁盒盖子没有扣紧,里面露出一角蓝布。

那是我妈以前装针线的布袋。

我伸手去拿,周平按住了铁盒。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纸箱划的。

林芳,房子你卖了,东西也都带不走。

那是我妈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拦我。

你不是说过吗,没用的东西都扔了。

我把手收回来。

厨房里传来赵梅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

周平低头看着铁盒。

你妈临走前,给我留了句话。

什么?

她说别让你觉得自己是外人。

我笑了。

她去世前都还在操心这个。

她不操心你,操心谁。

她连自己的东西都没留下。

留下了。

他拍了拍铁盒。

都在这儿。

我没接话。

赵梅从厨房探出头来:周平,盐放哪儿?

柜子第二层。

没有。

左边。

你自己来。

周平起身走了。

我看着那只铁盒,没再碰。

一个人把体面守得太久,别人就会以为,她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晚上,周平终于拿出手机。

我现在转给你。

转四千七?

嗯。

你哪儿来的钱?

你别管。

我当然要管。

你管得住吗?

他按了几下手机,页面却一直转圈。

信号不好。

赵梅在厨房里喊:周平,先吃饭,别折腾了。

他收起手机。

明早给你。

我看了他一眼。

别又站着不动。

他低声说:这次不会。

第三章 转

晚饭只有三道菜。

炒鸡蛋,蒜苗炒肉,凉拌黄瓜。

赵梅把那盘蒜苗炒肉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夹了两筷子黄瓜。

你们城里人是不是不吃肥肉?

吃。

你看你瘦的,吃点肥的。

我不瘦。

都这样说。

她说完,又夹了一块肥肉放进我碗里。

我没动。

周平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怕我们再问付款的事。

我敲了敲桌面。

周平。

吃饭。

付款。

明早。

你手机不是能用吗?

能用,但现在转不了。

你可以现金。

现金在家。

这里就是你家。

不是。

他把筷子放下。

桌上突然安静。

赵梅伸手去拿汤勺,碰倒了旁边的酱油碟。

她赶紧用纸巾擦桌子,擦了两遍,纸巾都破了。

你们说房子的事吧。她说。

我看着周平: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

叫我回来签字,路上让我买东西,到地方又不付款。你们两口子一直看我脸色,像我欠你们什么。

赵梅抬头:我们没这么说。

可你们就是这么做的。

周平把碗推开。

那你回去吧。

现在?

车不是你的。

车是我的。

那你走。

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我跟过去。

里屋的门没有关,床边放着一个旧行李袋,拉链开着,里面全是账本。

我抽出一本。

周平从里面夺走。

别看。

你怕什么?

我欠的钱,不用你还。

谁说我要替你还。

你不是最会算吗?看完就知道我这几年过得多难,再给我一笔,算你施舍。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你说话好听。

他抱着账本站在门口。

我第一次发现,他鬓角已经白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见的白,是藏在黑发里面,稍微低头就露出来的几根。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账的?

很久了。

借我的钱也在里面?

没有。

为什么不记?

记了干什么。

还我。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买四千七百块东西?

他嘴角动了动。

那些不是给我的。

那给谁?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我现在想知道。

晚了。

你跟我赌什么气?

我没赌气。

你从服务区站在那里开始,就一直在赌气。

我就是不想替你结账。

你不替。

我也没让你替。

那你为什么看我?

周平沉默。

我盯着他。

他伸手去摸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又折回去。

赵梅在外面喊:周平,别把那张单子给她看。

什么单子?

赵梅不说话了。

我伸手。

周平把纸按在胸口。

林芳,你别什么都要。

这句话很轻,反而让我停住。

我什么都要?

房子你要卖,东西你要拿,钱你要我现在结清。可你不问我们过得怎么样。

我问了你会说吗?

你问了吗?

我现在问。

晚了。

他把纸撕成两半。

动作不快,像故意让我看清。

我看见其中一行字,只有几个字。

旧屋修缮,四千七百。

我抬头。

你拿我的钱修房子?

不是你的钱。

房子有我的份。

所以我才修。

你修它干什么,我要卖。

我知道。

知道还修?

他把撕碎的纸丢进抽屉。

卖给谁?

有人要。

谁?

镇上的人。

多少钱?

你关心这个?

我当然关心。

那个人要把房子拆了,改成仓库。

我没说话。

周平把抽屉关上。

你妈住过的地方,你卖给谁都行。你签字就行。

那你为什么修?

漏雨。

漏雨就不修,等着卖。

你不回来,我没法跟人谈。

你可以打电话。

你会接吗?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里,周平有很多个。

最早的一次,是三年前。

我都没接。

我以为他又是来借钱。

赵梅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我面前。

你晚上没吃多少。

我不饿。

人不饿也要吃点。你们吵你们的,别拿身体赌气。

她说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里面有两千。

周平脸色变了。

你拿出来干什么?

给她。

我不要。

我也没说给你。

赵梅看着我。

你先收着,明天一起算。

我没碰银行卡。

她把卡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别误会,不是怕你走不了。你堂哥这人嘴硬,钱是有的,就是不肯拿出来。

他有钱?

有。

那为什么不付?

赵梅转过身,像没听见。

周平在后面问:锅里还有面吗?

有,自己盛。

他走到厨房去了。

我端起那碗面,吃了两口。

面已经坨了。

赵梅站在灶台边,低声说:他不是不想付。

那是什么?

他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你回来,他还在。

我没有说话。

赵梅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这个人,想让别人看见,也不会好好说话。

她说完,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葱花。

我看着桌上的银行卡,没收。

亲人之间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你明明帮过我,我却不肯承认我需要你。

夜里我睡在我妈以前的房间。

床垫中间塌了一块,翻身会往中间滚。

我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一只旧收音机,电池已经漏液,旁边压着一张幼儿园缴费通知单。

名字是我的。

日期是三十年前。

周平小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在背面画了一个人,旁边写着:

林芳,不能哭。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轻轻敲门。

谁?

我。

什么事?

明早别走。

房子不签字,我不会走。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门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

我把那张纸重新放回抽屉。

放进去之前,看见纸角还有一行小字。

她哭了,就把桂花糕给她。

第四章 再转

堂哥蹭我顺风车回乡下,在服务区选了4700块特产,付钱时一直瞅我,我笑了笑:你先结,我去把车移到充电位,谁知他站在原地没动-有驾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拖拉机声吵醒。

周平不在。

赵梅在厨房煮粥,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

他去哪儿了?

去镇上。

付款?

他说上午回来。

又是上午。

赵梅把粥盛出来。

你别急。

我没急。

你一急就开始整理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衣柜里的旧衣服被我分成了三堆,桌上的搪瓷缸洗了两遍,窗台上那层灰也被我擦掉一半。

赵梅没再说。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他是不是拿我的钱修屋子了?

没有。

那四千七百块呢?

是他自己的。

他哪来的?

卖了辆车。

我愣了一下。

他的面包车?

嗯。

那他回来怎么运货?

先借别人的。

他卖车买特产?

不是买特产。

赵梅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平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鞋上全是泥。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收据。

服务区的钱,给你。

我没动。

你不是要吗?

你卖车的钱?

嗯。

卖车干什么?

车坏了,修不起。

修不起就卖了?

卖了还能买辆旧的。

那四千七百块东西呢?

退了一半。

剩下的呢?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盒桂花糕。

包装已经拆开。

里面不是糕点,是一个旧布包。

蓝色的。

正是我妈以前装针线的布包。

我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周平坐下来,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你妈让我保管的。

什么时候?

她走前一周。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那时候在外地。

她可以寄给我。

她不让。

为什么?

她说你忙。

我笑了下。

她还真体谅我。

周平把布包打开。

里面有几张存折,一本房屋维修记录,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看不懂那几张存折上的名字。

这是什么?

你妈的。

她哪来的钱?

你上大学的时候,她在村里接缝补活,后来给人做饭,攒下的。

我没动。

她不是说没钱吗?

她怕你不读书。

所以一直骗我?

她不是骗你。

那是什么?

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过得不好。

这句话我听过。

公司里的人也这么说,家里人也这么说。

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难堪就不存在。

周平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面还有两万八。

给我?

你妈说,房子卖不卖随你,这钱给你。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你一直不回来。

你可以送到城里。

送过。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你搬家那次。

你没来。

我到了楼下。

我怎么不知道?

你家的门卫不让我上去。

你可以打电话。

我打了。

我没接到。

周平低下头。

你换号码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周平的号码后面,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备注。

旧号,别接。

那是我自己加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借钱号码。

他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也是你的。

信封表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我妈的。

很慢,很工整。

我没有拆。

赵梅端着粥走过来,放到桌上。

先吃。

我问她:你知道这些?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

赵梅看了一眼周平。

他不让。

周平立刻说:不是不让。

那是什么?

你当时正在搬家。

所以?

所以你看起来挺高兴。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你搬到新房子,买了新沙发,窗帘也是新的。你跟我说,终于不用再看那些旧东西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周平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从车窗里看见过他。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保安亭旁边,像是来送什么东西。

我当时对助理说:别让亲戚上楼,东西放门口就行。

助理下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我,没人。

我以为周平走了。

原来他一直站在那里。

那你为什么不把东西放门口?

你说别让亲戚上楼。

我说的是别人。

我也是亲戚。

他说完,像觉得这句话太可笑,低头笑了笑。

我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没有长篇大论。

我妈写:

芳芳,老屋不是一定要回来住。你要是累,就把钥匙给周平。你要是想回来,门一直开着。人不能只认住的地方,也要认等你的人。

纸的背面还有一句。

桂花糕别给她吃,她胃不好。她喜欢看,不喜欢吃。

我盯着那句喜欢看,突然笑了。

我妈到最后还记得,我小时候每次哭,周平都拿桂花糕哄我,我只捏在手里看,根本不吃。

周平看着我。

钱你收了。

东西呢?

送人。

送谁?

村里帮过你妈的人。

为什么不直接给钱?

他们不要。

你替我送?

不是替你。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送。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人接。

我拿起那沓现金,放回他手里。

我不要。

你不是要我结账吗?

那是四千七百块,不是这两万八。

钱都一样。

对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看着他。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

那你替我收了三十年。

嗯。

为什么?

周平捏着那沓钱,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你不回来。

你可以逼我。

你最怕别人逼你。

你很了解我。

我看着你长大的。

他说完,起身去拿扫帚。

院子里有几片干树叶,他弯腰一片一片扫进簸箕,扫到门槛时停了一下。

房子不卖了行不行?

你想住?

我想留着。

你拿什么修?

我有钱。

刚卖了车。

我还能挣。

你别逞强。

他抬头看我。

这句话你也会说。

我没有接。

他低下头继续扫。

扫帚碰到门槛,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不是不想回家,我只是怕回去以后,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

第五章 合

堂哥蹭我顺风车回乡下,在服务区选了4700块特产,付钱时一直瞅我,我笑了笑:你先结,我去把车移到充电位,谁知他站在原地没动-有驾

中午,量房子的人来了。

两个陌生男人拿着卷尺,在屋里走来走去。

这一面墙拆了,能多出十个平方。

厨房也能改成库房。

院子里的树得砍。

周平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我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房屋维修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修过的东西。

房顶漏水,换瓦,三百八十。

窗框松动,换木条,一百二。

东墙裂缝,重新砌,六百。

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

最早的一笔,是我大学毕业那年。

南屋加一张书桌,四百五。

我抬头看周平。

这里以前有书桌?

有。

给谁用?

给你。

我怎么不知道?

你暑假没回来。

你也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在实习。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量房子的男人问:这房子到底卖不卖,签字人什么时候到?

周平说:不卖。

那人看向我。

我没说话。

周平把他送到门口,又回来关上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梅把一盘切好的西红柿放到桌上,自己拿了一块最大的,咬了一口。

我先说好,房子留下来,修钱我不出。

周平看她。

你不用出。

院墙坏了我也不修。

我修。

屋顶漏水你自己爬。

我爬。

那以后谁住?

赵梅看着我。

她偶尔回来住,我就来开门。你睡柴房。

周平说:柴房我也能睡。

你不能。你打呼。

我什么时候打呼?

你自己睡你当然不知道。

她拿起第二块西红柿。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并不是没人住。

只是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把门缝堵住。

我把银行卡拿出来,放到周平面前。

我妈的钱,拿出来修房子。

不用。

你不是说屋顶漏水。

我能修。

你卖车修?

卖车是因为车坏了。

你昨天不是说修不起?

修车也要钱。

那你为什么把四千七百块特产买回来?

我说了,退了一半。

剩下的呢?

周平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八个纸箱。

赵梅走过去,拆开一个。

里面是腊肉和茶叶。

她拿出一张名单。

我接过来。

第一行写着:王婶,三盒茶。

第二行:李叔,两袋米糕。

第三行:陈家,腊肉一条。

后面还有很多名字。

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

我问:这些人是谁?

你妈生病那几年,帮她看过屋,送过饭,借过钱。

她什么时候生病?

周平没说话。

赵梅接了过去。

不是大病,就是腿脚不好,不能下地。她不让告诉你。

我手里的名单被捏出一道折痕。

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升主管。周平说。

所以你们觉得我会不管?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妈说你不容易。

我不容易,你们就替我做决定?

你妈不想你分心。

她是我妈,不是你妈。

她也是我堂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看见他把那盒桂花糕放在名单旁边,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东西不是我买的。

不是你买的?

村里几家店凑的。

那四千七百块是谁出的?

我。

你不是没钱?

我有一点。

为什么用自己的钱替我妈送东西?

不是替你妈。

他停了一下。

是我想把这屋子留住。

你留屋子,跟送东西有什么关系?

有些人觉得你妈走了,屋子就该拆了。人情都在,屋子也就还有人记得。

他这次没有看我。

像是说完就后悔了。

我把名单重新展开。

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字被圆珠笔涂掉了。

我拿指甲刮开一点。

下面写着:

林芳,新沙发一套,暂不收钱。

我问:这是什么?

周平伸手来拿。

我避开了。

你给我买过沙发?

不是我。

那是谁?

村里木匠做的。

为什么写在这上面?

你妈想送你。

她哪来的钱?

她拿缝补的钱存的。

我看着那行被涂掉的字。

那年我搬家,买了一套很贵的沙发。

送货那天,师傅说沙发已经有人付过定金。

我以为是店里的优惠。

后来才知道,是周平托人送来的。

我当时嫌颜色难看,转手卖了。

周平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

赵梅站在一旁,小声说:沙发的钱,他到现在还没收回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说过,不喜欢欠人情。

那你就不让我还?

你要是还了,他就得承认自己帮过你。

周平皱眉:赵梅。

我说错了吗?

他不吭声。

我把银行卡推给他。

房子留下。

你同意了?

不是同意,是暂时不卖。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会回来?

看情况。

周平看着卡,没有拿。

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也没打算照顾你。

那你给我钱?

给房子。

房子是你的。

也有你住的地方。

我不住。

你可以不住,但不能拆。

他终于伸手,把银行卡按在桌上。

你别再把钱塞给我。

你也别再替我买东西。

那四千七百块,我会还你。

你还得起?

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

今年茶叶卖完。

你卖茶叶?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了?

你搬家那年。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在镇上开车吗?

晚上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过吗?

我张了张嘴。

没问。

每次周平打电话,我第一句都是:又有什么事?

后来他就很少说了。

赵梅把那沓现金塞回他手里。

把钱收好,别一会儿又说没钱买菜。

我有钱。

你昨天连收银员都快看哭了。

我没有。

你站那儿像人家欠你四千七。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平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很短。

像多年以前,他把桂花糕递给我,我不肯吃,他就自己咬一口,故意说甜得发腻。

下午,量房子的人又打来电话。

我接了。

房子不卖了。

对方问:确定?

确定。

违约金呢?

我来付。

周平一把夺过手机。

没违约金,东西没签。

对方还在说什么,他直接挂了。

你干什么?

他说你要赔两万。

我知道。

他骗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就骗过。

你还挺懂。

我没你会算。

我看着他。

别总说这句话。

哪句?

我会算。

你不是会算吗?

我算过你。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门外那棵树上挂着一个旧铁铃,风一吹,响一声。

周平把旧钥匙递给我。

钥匙上系着一截蓝布。

这个你拿着。

不是一直在你那里?

现在给你。

你不留?

我有备用的。

你什么时候配的?

你妈走那天。

我接过钥匙。

蓝布边缘已经磨毛了。

有些人嘴上说不等你,手里的钥匙却配了两把,一把给自己,一把留给你。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城。

我把那盒桂花糕放在床头,没有拆。

周平睡在客厅,半夜起来三次。

第一次找水。

第二次找烟。

第三次站在我门口,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把一个纸箱拖来拖去。

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找位置。

第六章 尾声

房子没有卖。

周平把院墙重新砌了一半,另一半留着,说等我回来选颜色。

我回城以后,他每隔几天发一张照片给我。

屋顶补好了。

窗框换了。

厨房的水龙头不漏了。

有一次照片里出现一张塑料凳子,凳子上放着半碗泡面。

我问:你又不吃饭?

他回:吃了。

泡面?

加了鸡蛋。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照证明了?

赵梅教的。

赵梅在旁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别信他,他那天吃的是昨天剩的。

我笑了半天。

公司里新来的小姑娘问我笑什么。

我说家里有人撒谎。

她以为我在说孩子。

没有继续问。

那张旧银行卡我没有动。

里面的钱后来取出来一部分,用来修了屋后的排水沟,又买了两张新床垫。

周平把发票都拍给我看。

每一张后面都写着用途。

他以前不记账。

现在记得很细。

四千七百块特产的钱,他真的慢慢还了。

第一笔三百二十。

第二笔六百。

第三笔是一箱茶叶。

我说不要茶叶。

他说:这是钱。

茶叶怎么是钱?

你卖掉。

我不卖。

那你喝。

我不喝茶。

你不是喜欢看包装吗?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桂花糕也是。

我把那盒桂花糕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放了一个多月。

最后还是拆开了。

糕点已经硬了,边缘有一点发白。

我咬了一小口。

很甜。

甜得发腻。

我没扔。

周平后来来过一次城里,给我送茶叶。

他没有提前说,到了小区门口才打电话。

下来拿东西。

你上来。

你不是不让亲戚上楼吗?

那是以前。

以前是哪年?

你记账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没记。

那就上来。

他还是没上来。

他说电梯太难等,站在门口怕碰见邻居。

我下楼时,他坐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走过去,他先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给你的。

是什么?

桂花糕。

我不吃。

我知道。

那你还买?

买了就拿着。

我接过来。

另一个袋子里是给我女儿小满的米糕。

小满已经上初中了,平时不愿意回乡下,听见有米糕,问我能不能带她去看老屋。

我说可以。

周平在旁边听见了,低头把鞋尖上的泥蹭掉。

她想回来?

她说想看看。

那我把西屋收拾出来。

她不住。

看看也得有地方坐。

她坐客厅。

客厅的凳子不稳。

你别忙。

我没忙。

他说着,已经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起来。

我瞥见上面有几行字。

西屋窗帘。

旧桌子打磨。

林芳喜欢软枕。

我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喜欢软枕?

你以前睡硬床,第二天总说腰疼。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妈说的。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不跟我说,也没人听。

这句话说完,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小满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舅舅,给你。

周平接过去,拧了半天没拧开。

小满抢过去:你怎么连瓶盖都拧不开。

老了。

你才不老。

那是手滑。

他把水递回去,自己又去拧了一次。

这次还是没开。

我伸手接过来,拧开,递给他。

他没接,转身去拿袋子。

走吧,车停哪儿?

前面。

你这车充一次电多少钱?

又问这个。

我随便问问。

你不是一直记账吗?

这次不记。

我们并肩往停车的方向走。

他走得比我慢一点。

到了车边,他把两个纸袋放进后备箱,又仔细把袋口压平。

下个月回去吗?

看情况。

那我不等你。

随便。

你要是回来,提前说。

为什么?

我好买菜。

我不挑。

你挑。

我什么时候挑了?

你小时候不吃葱,不吃肥肉,不吃桂花糕。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不吃。

我关上后备箱。

周平站在旁边,手还搭在后备箱门上。

林芳。

嗯。

老屋的钥匙,你别弄丢。

知道。

丢了我再配。

你不是有备用的?

那把也给你。

你留一把。

我留着干什么?

等我回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后备箱门上拿开。

行。

晚上回到家,小满拆开米糕,咬了一口,说太甜。

我把剩下的装进保鲜盒,贴上日期。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周平发来照片。

老屋门口,那只旧铁铃被他擦干净了。

旁边多了一把小扫帚。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下次回来,别带东西,屋里都有。

我看了很久,回他:

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桂花糕别买了。

他很快回过来。

那买两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满在厨房问:妈,保鲜盒放哪儿?

第二层。

哪个第二层?

左边。

她打开柜门,又问:这个盖子怎么盖不上?

我走过去,拿起盒子,沿着边缘按了一圈。

盖子啪地一声扣紧。

手机又亮了。

周平发来一句:

我已经买了。

我没有回。

我把那盒甜得发腻的桂花糕放进冰箱,挪到最里面,给它留了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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