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弟结婚那天,把车还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
我下楼去停车场看的。油箱灯亮着,指针压到底。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说哥辛苦了,转身就跑,伴郎团在门口喊他,声音很吵,他没回头。
我拉开车门。副驾脚垫上全是瓜子壳,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奶茶,倒了,黏在座套上。后座有两个红色的气球,瘪的。
中间地垫上踩着一层泥脚印,一看就是有人穿着皮鞋在车里来回挪过窝。
我绕着车走了两圈。左前轮毂那儿蹭掉了一块漆,硬币大小。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我又挂了。
我站在车边点了根烟。地下车库的信号不好,灯管一闪一闪的。我今年三十五,开这辆车快四年了。
这车不是好车,落地十四万,我当时贷款了三年,每个月两千一,去年刚还完。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照常开车去公司。走的是那条走了三年的老路,从小区出来上主干道,过一个红绿灯,再右拐进辅路。
车开到人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前面交警设卡。
我摇下车窗。交警探过头来,拿手持终端扫了一下车牌,然后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屏幕。
他让我靠边停。
我把车停到路边那棵梧桐树底下。九月的早上还有点闷,我出了一层汗。
交警走过来,把终端递到我面前。他说:你自己看看。
我看了。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记录。我数了一遍。
十二条。
闯红灯三条。超速五条。违停两条。
不按导向车道行驶一条。还有一条是压实线变道。
扣分加起来二十四个。
我脑子嗡的一下。我说同志,这不对,我昨天一天都在公司,车停在楼下,我没开。
他说:记录时间从上个月十一号开始,到昨天下午四点结束。都是这辆车。
我握着那张单子,纸有点软,被汗捏皱了一角。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那些时间逐条抄到手机备忘录里。上个月十一号,周五。十三号,周日。
十七号,周三。十八号,周四。二十二号,周一,同一天两条。
二十六号,周五。二十九号,周一。十月三号,周五。
五号,周日。十一号,周六。十二号,周日,两条。
我盯着这些日期看。有几天的记录,是凌晨一点半。
我给我堂弟打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响到快断的时候通了,背景音很吵,像在饭店。
我说:小军,你上个月借我车,是不是还给别人开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他说哥怎么了。
我说十二条违章,二十四分。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说:哥你等会儿,我问一下。
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上,看着前面那辆车开走。我在路边坐了四十分钟。手机没响。
我又打过去。这次接得很快。他说哥,那个,我战友那阵子要办点事,老借车,我不好意思拒绝……
我说十二次,你借了十二次。
他说:也没那么多,就……就几回。
我说记录在这摆着。
他又沉默。然后他说:哥这事我担着,分我扣,罚款我交。
我说你哪来的分扣。你的驾照扣得过来吗。
他说:我找我战友凑。
我笑了一声。我自己都没想到会笑。
小时候他跟我一块在他家院子里玩。他比我小五岁。他爸妈那会儿在镇上开小卖部,他放学就往我家跑,我妈煮了面条,他蹲在门槛上吃,吃两碗。
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放,说哥我走了,人就没影了。
那年他六岁。现在他二十七,刚办完婚礼。彩礼十九万八,酒席二十八桌,他朋友圈发的照片里,他穿着我借他的那辆车的主婚车头车,站在车前面,手搭在引擎盖上,笑得特别开。
我把车开回小区。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觉得这是事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跟我借车,是三年前,说要接女朋友,就一天。我把车洗干净,加满了油,交给他。第二天还回来,油是满的,车里也干净。
他站在楼下跟我说谢谢哥,特别郑重。
后来他借得就勤了。一个月一次,后来半个月一次。有时候他自己来,有时候让他女朋友来拿钥匙,说就用一下午。
去年夏天有一次,他借去跑长途,还回来的时候油表还剩不到四分之一。我当时提了一句,说下次记得加油。他说好好好,忘了忘了,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一定。后来他就不提加油的事了。我也就不提了。
我觉得为这点事开口,显得我小气。
我把车停在车位上,没熄火。空调吹着,我坐在里面,翻手机备忘录里那串日期。
其中有一条,是十月五号,周日,下午两点十七分,在城南那条新修的路上,超速百分之二十。
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五天。那天我也在城南。
我陪我妈去医院复查,走的另一条路。我们在医院待了一下午。
也就是说,同一天,同一个下午,我的车在城南飙着车,我在城南的医院里陪我妈排队。
我没觉得难受。就是有点恍惚。像有人在用我的东西,替过我的一段人生。
那件事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拆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我又翻出所有加油的小票,一张一张对着账单看。发现从今年春天开始,有五次加油,都不是我加的。
油钱是我出的,卡是我绑的。
我把这些也存了下来。
我没跟我老婆说。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让我直接去他家要钱。她也可能直接打电话给婶子。
我不想闹到那一步。我堂弟的妈,我婶子,去年眼睛就不太好了,走路得拄拐。
我自己去了交警队。窗口的人问我:这些违章是你本人驾驶吗。我说不是,是别人开的。
她说:那要提供实际驾驶人信息,本人来处理。
我说:实际驾驶人信息我拿不到。
她说:那只能你处理。
我说:我知道。
我签了字,确认了。二十四分。我拿驾照八年,第一次被扣分。
处理那天中午,我在交警队楼下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十八块钱。面很咸。
我一边吃一边想,二十四分,要考多少科一。窗口那人说了,满十二分要重考,满二十四分,加考科三。
我今年三十五,要重新去考场里坐着答题,重新去开那辆考试车。
我吃完面,把碗往边上推了推,坐在那没动。老板娘过来收碗,问我要不要加汤。我说不用。
我给我堂弟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违章我处理了。你以后别借车。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两个字:哥,谢。
没有下一句。
我把那条微信往上翻。翻到三年前,他第一次借车的时候,我发了一串,高速上注意安全,累了就找服务区,别开夜车。他回了一大段,一个字一个字,说哥你放心,我一定小心,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那些字还在。屏幕是亮的。人不一样了。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这是个事。不是不感激,是没觉得。
他觉得借车是亲戚之间应该的。觉得车里乱一点没什么。觉得违章可以回头处理。
觉得哥不会真的翻脸。
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小军弟弟这孩子,你对他好,他心里是有数的。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小军上初中,我刚工作,给他买过一双球鞋,四百多,是他念叨了半年的牌子。
他有数吗。也许有。只是有数的那个数,和我心里的那个数,不是一回事。
上个月,婶子让他在家吃饭,也叫了我。我去了。他也在。
他给我倒酒,倒得很满,站起来双手端的。整个过程很客气,客气得像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吃完饭他送我到楼下。他站在车边,看了看我这辆车。他说哥这车你打算换了吗,开着挺旧了。
我说不换。
他说那挺好。
然后我们就没话了。他掏烟,我也掏烟,他给我点,我给他点,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抽完,他说哥我上去了,我说行。
我上车,发动。我从后视镜里看他往单元门走。背影挺直的,走路带风,比我印象里高了一截。
我开着车往回走。路上我数了一下,从我家到他家,五公里出头,我开了十二分钟。
我现在还会犯一个毛病。
每次上车之前,我会绕车走一圈。看轮胎,看漆面。开车的时候,会下意识看一眼行车记录仪的灯,看它在不在录。
我知道这有点多余。但改不掉。
前几天公司楼下,我一个同事要借车,说去接一下他丈母娘。我张嘴想说不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把钥匙给他了,说的是油不多了,你加一下。
他愣了一下,说好。
晚上他把车还回来,油加满了。他站在车前跟我说,哥谢谢啊。我说不用。
我上车,闻到车里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他丈母娘身上的那种,可能是花露水。还有一个小小的纸袋,放在副驾座上,是四个橘子。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谢谢。
我拿着那张便签,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不是为这四个橘子。是我发现,原来还有人会把谢谢写在纸上。原来借东西这件事,可以是另一副样子。
我把那四个橘子拎回家,给我老婆。她说哪来的。我说同事。
她说这同事不错。
我说嗯。
我到现在还是没跟我老婆说那二十四分的事。
也不是怕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把车借出去十几次,自己重考了科一又加了科三,这事说出来,显得我这个人有点笨。
也有点窝囊。
但我不想用这两个词说我那段时间。
九月下旬我重新考了科一。考场在一个驾校的训练场里,一屋子人,年纪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刚满十八。我坐在第三排靠窗,做题的时候手很稳。
考完出来,天挺好。我在驾校门口等网约车,旁边有几个小伙子蹲在地上玩手机,其中一个说,哥你也来补考啊。
我说是。
他说扣了多少。我说二十四。
他咧嘴笑了,说:哥你这可以啊,你是怎么开出来的。
我说不是我开的。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说那你这车以后还借吗。
我说不借了。
他说那必须的。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开出去一段,我才想起来,那个小伙子的年纪,和我堂弟差不多。
有些账,其实不好算。算清了伤感情,算不清自己憋着。
我最后选了一个中间的办法。我把那十二张罚单和扣分的处理单,都拍下来,存在手机的相册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小军。
我没发给他。也没删。
那个文件夹就放在那儿。我知道它在。
也许哪天他结婚纪念日发朋友圈,我会想起来点开看一眼。也许哪天婶子跟我提起他,我会想起来看一眼。也许就一直放在那儿,谁都不提。
我现在每次开上路,看到前面的车变道压线,我会想,这车主知不知道这一下是要扣分的。
被拍到的时候,那个印在纸上的日期,是别人替你过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件事。也许早就明白了,只是不说。也许这辈子都明白不了。
但那二十四分我替他扛了,从此我心里有一本账,翻到哪一页都有他的名字。这本账我给他留着,不借,也不撕。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亲戚借东西不还人情,你们当时是怎么开口的,还是跟我一样,自己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