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门口,徐宏的声音从台阶上砸下来。
保安老魏伸手摘我的工牌,动作熟练得像练过一百遍。
围观的同事堵在旋转门两边,没人说话,但手机都举着。
徐宏说,周野,你被开除了。因为你在团建上替沈总喝酒,损害公司形象。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装合同的旧文件袋。
十二杯茅台,我替沈砚秋挡的。转天,就成了我的罪证。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落下,露出沈砚秋那张平静的脸。
01
三天前,公司团建,城东的鸿福楼。
市场部、财务部、人事部,三个部门拼了一个大包间。沈砚秋坐在主位,话不多,面前摆着一盅茶。她很少参加这种场合,这次是项目收官,推不掉。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本来只想安静吃完走人。
徐宏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地绕了半张桌子,停在我身后。
「周野,来,咱俩喝一个。」
我愣了一下。徐宏是人事总监,平时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今天突然这么热情,不对劲。
「徐总,我开车来的。」
「代驾,叫代驾。」徐宏把酒杯塞到我手里,转头朝全桌喊,「大家不知道吧,周野的酒量,咱们公司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桌上哄笑起来。
我端着那杯酒,没动。徐宏又加了一句:「怎么,不给我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喝就是不懂事。我仰头干了。
徐宏拍手叫好,转身回了座位。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没五分钟,他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业务部的年轻人,一人手里拎着一瓶茅台。
「周野,今天项目能成,你也有功劳。来,敬你一杯。」
我皱了皱眉:「徐总,我量浅。」
「别谦虚。」徐宏亲自给我倒满,「刚才那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桌上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敲桌子。我扫了一圈,孙浩坐在对面,举着手机在拍,嘴角挂着笑。
孙浩跟我一个组,上个月刚抢了我一个客户,我们俩关系早就僵了。
我心里记了一笔,面上没露。第二杯,喝了。
徐宏没完没了。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他找的借口越来越敷衍,从「项目辛苦」到「周野人缘好」,到后来干脆就是「来,感情深一口闷」。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我的胃里像烧着一把火。
第六杯的时候,沈砚秋开口了。
「徐总监,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徐宏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堆着笑:「沈总,这不是高兴嘛……」
「周野是市场部的人,不是陪酒的。」沈砚秋放下茶盅,看了我一眼,「你还能喝吗?」
我点头:「能。」
沈砚秋没再说话。徐宏讪讪地回了座位,但那两个业务部的年轻人没走,一左一右站在我旁边,继续倒酒。
第七杯,第八杯,第九杯。
我数着数,脑子越来越清醒。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徐宏今天不是单纯灌我酒,他是想把我灌到失态。灌到当众出丑。
为什么?
我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在走廊拐角蹲了一会儿。冷水冲脸的时候,我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是徐宏的声音。
「……合同的事你放一百个心,周野那小子经手过又怎么样?他明天就不在公司了。」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你确定能把他弄走?」
「灌完这顿酒,再给他按个‘酒后失态、损害公司形象’的帽子。人事的考核权在我手里,我说他不行,他就不行。」
我站在墙根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酒醒了大半。
他们想用这顿酒做局,把我踢出公司。我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走廊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徐宏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采购合同,他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不能留。」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合同,采购合同。上个月我经手过一份采购单,价格高得离谱,我当时多问了一句,被孙浩挡了回来。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我回到包间,徐宏已经坐回主位,正跟人谈笑风生。看见我进来,他举了举杯:「周野,没事吧?不行就别硬撑。」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出丑。
我笑了一下,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酒。
「徐总,我没事。刚才那杯还没喝完,我干了。」
我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酒液灼烧着食道。十二杯。我替沈砚秋挡了六杯,替徐宏的「热情」喝了六杯。
孙浩的手机一直举着,镜头对着我,录得清清楚楚。
我坐回椅子上,胃里翻江倒海,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徐宏要开除我。他手里有视频,有我「喝多了」的画面,有人事考核权。我手里有什么?
我摸了摸口袋里还在发热的手机,录音键一直没关。
02
第二天早上,宿醉的头痛还没退,人事部的通知就来了。
「周野,徐总让你过去一趟。」
我走进人事办公室的时候,徐宏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几个字。
他看见我进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我没坐,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
徐宏把那份文件推过来:「周野,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关系。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理由。」
「理由?」徐宏笑了一声,「昨天团建,你喝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沈总劝都劝不住。这属于严重违反公司纪律,损害公司形象。」
我盯着他:「我喝酒,是你灌的。」
「谁灌你?谁能灌得了你?」徐宏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视频我都看了,你一杯接一杯,喝得挺高兴。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替沈总挡酒,沈总知道吗?她让你挡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徐宏以为我认了,脸上的笑更深了:「年轻人,吃一堑长一智。签字吧,好聚好散。」
我没碰那份文件。
「我的工资和报销款呢?」
徐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工资结到这个月,报销款……你那个报销单有问题,财务那边压着呢。等查清楚了再说。」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徐宏在背后叫住我:「周野,提醒你一句。出去以后别乱说话。你经手过的东西,有些涉及商业机密。要是传出去,公司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宏端着茶杯,笑得胸有成竹。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孙浩坐在隔壁,翘着二郎腿,看着我笑:「周哥,这就走了?昨天那酒白喝了吧。」
我没理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文件、笔记本、一个旧水杯。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那份采购合同的复印件。上个月我经手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
孙浩凑过来:「哟,还藏着东西呢?我看看。」
我一把把文件袋塞进包里:「跟你有关系吗?」
孙浩撇撇嘴,退回自己座位,嘴里嘟囔着:「都开除了还这么横。」
我没理他,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迎面碰见财务部的小孟,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
「周哥……」
「怎么了?」
小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的报销单,昨天徐总亲自来财务调走了。他说你那个单子有问题,让财务先压着。」
我点点头:「知道了。」
小孟犹豫了一下,又说:「周哥,我觉得……那单子其实没什么问题,就是金额大了点。徐总特意来打招呼,财务那边没人敢动。」
我心里一沉。报销单是我上个月垫付的客户招待费,两万三,每一笔都有发票。徐宏连这个都扣住了,他是想让我人走了,钱也拿不到。
「谢了,小孟。」
「周哥你……你小心点。」
我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野,你爸的住院费,医院催了。你看什么时候……」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妈,我这两天就转过去。」
「行,你忙,妈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纸箱,站了很久。
两万三的报销款,被徐宏压着。工资只结到这个月。我爸的住院费,还差三万。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郑远。大学同学,现在在律所上班。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野?稀罕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郑远,我想问你个事。」我顿了顿,「如果公司违法开除员工,还扣着报销款不给,能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被开了?」
「嗯。」
「因为什么?」
「替领导挡酒,转天被按了个‘损害公司形象’的罪名。」
郑远骂了一句脏话:「你们公司人事是疯了吧?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有。」
「有证据就行。」郑远的声音干脆利落,「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是2N。报销款是劳动报酬,一分都少不了。你把你手里的东西整理一下,我帮你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那段录音,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
徐宏以为我是被灌醉了赶出去的丧家犬。他不知道,那十二杯酒,我一杯都没白喝。
03
我被开除的消息,比我想象中传得快。
当天下午,公司群里就有人发了团建那天的视频。孙浩拍的,镜头怼着我的脸,我举着酒杯,表情已经有些木了。配文是:「市场部周野,团建喝到失态,已被公司处理。」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这也太丢人了吧。」
「听说还替沈总挡酒,沈总认识他是谁啊?」
「喝酒没数,被开不冤。」
没人问我为什么喝,也没人提徐宏灌酒的事。视频只拍了我喝酒的画面,徐宏敬酒的镜头,一个都没有。
我坐在出租屋里,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冷静。
孙浩拍这个视频,不是临时起意。他拍的角度正好能拍到我,但拍不到徐宏。这说明他早就知道徐宏要灌我,他是在配合。
我把视频存下来,又打开手机录音,把徐宏在走廊里说的那段话听了一遍。
「……合同的事你放一百个心,周野那小子经手过又怎么样?他明天就不在公司了。」
我按下暂停键,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徐宏要赶我走,不只是因为那份采购合同。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合同金额那么大,一个采购单,光是价格就高出市场价三成。徐宏一个管人事的,没那么大胆子吃这么大的回扣。他上面一定有人。
我翻出那份采购合同复印件,一页一页看。供应商是家叫「恒信达」的贸易公司,注册地址在城郊,法人代表叫曹立。我上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成立不到一年,参保人数为零,却拿下了我们公司三百多万的采购订单。
我又查了曹立这个名字,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我在合同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经办人:贾立群。
贾立群。公司副总经理,分管行政和采购。徐宏的直属上司。
我盯着这个名字,后背发凉。
如果贾立群也牵涉在里面,那徐宏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开除我,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怕我多看了一眼合同,他们是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
我拿起手机,给郑远发了条消息:「如果我有证据证明公司高管吃回扣,而且因为这个开除我,我能告到什么程度?」
郑远很快回了:「你有证据?」
「有录音,有合同复印件。」
「周野,你手里这是王炸。」郑远发了一串语音过来,「但你先别急着动。你被开除是劳动纠纷,回扣是刑事犯罪。你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操作好了,公司不但要赔你钱,还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
「但是,」郑远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搞不定。你手里有证据,得有分量的人接。你想想,公司里谁最不想看到他们吃回扣?」
我想了想,脑子里浮起一个名字:沈砚秋。
她昨天在酒局上说的那句「够了」,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公司总裁,徐宏在她眼皮子底下灌我酒,她不可能看不出猫腻。她开口阻止,说明她至少不站在徐宏那边。
我翻出公司通讯录,找到沈砚秋的邮箱。她的邮箱是公开的,总裁办对外联络用的。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把录音文件打包,附了一份简短的说明,发了过去。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沈总,我是昨天替您挡酒的周野。徐宏总监以我酒后失态为由开除我,我手里有一段录音,想请您听一下。」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发呆。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很淡:「周野?」
「我是。」
「我是沈总的助理,陶然。你的邮件沈总看到了,她说……」陶然顿了顿,「她说那十二杯酒,她记下了。」
我握着手机,心口猛地一热。
「沈总让你这两天先别露面。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别跟徐宏起冲突。」陶然的声音压低了,「她说,等她处理完手头的事,会找你当面聊。」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窗外的天暗下来。
徐宏在等,等我灰溜溜地滚蛋。他不知道,那封邮件已经躺进了沈砚秋的收件箱。
他不知道,那十二杯茅台,沈砚秋没打算让我白喝。
04
接下来两天,我哪儿都没去。
郑远帮我把材料整理了一遍,列了个清单:录音一份,合同复印件一份,报销单被扣的聊天记录一份,开除通知书照片一份。他说这些够打两场官司了。
「劳动仲裁那边,你先去立案。不用怕,证据摆在那儿,公司赖不掉。」郑远顿了顿,「但是周野,我劝你一句,先别急着仲裁。」
「为什么?」
「你手里那份合同,涉及金额不小。你要是直接拿去仲裁,公司那边肯定要捂盖子。到时候他们宁可赔你钱,也不会让这件事捅到明面上。你拿不到大头。」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等?」
「等一个能接住这张牌的人。」
我没告诉他,沈砚秋的助理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出租屋里煮面,手机响了。是财务部小孟。
「周哥,你听说了吗?徐总今天在例会上提了个事,说你泄露公司商业机密,要把你列入行业黑名单。」
我握着手机,眉头拧起来:「他凭什么?」
「他说你离职的时候,从公司带走了重要文件。」小孟的声音有点急,「周哥,你那天走的时候,是不是带了个文件袋?徐总在会上说,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冷笑了一声。徐宏这是急了。他大概是知道我手里有东西,所以先下手为强,给我扣个「泄露商业机密」的帽子。这样一来,就算我去告他,他也可以反咬一口。
「小孟,谢谢你告诉我。」
「周哥,你……你小心点。徐总今天还让法务部起草了一份函件,说要发给行业公会。」
「让他发。」
小孟沉默了一会儿:「周哥,你是不是手里有什么东西?」
我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小孟,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帮我查一下,我那张报销单,徐宏调走之后,财务那边是怎么处理的。是退回来了,还是直接销了。」
小孟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她发来一张截图。是财务系统的审批记录,我那张报销单,状态显示「已驳回」,驳回理由是「发票信息存疑,需重新核验」。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发冷。发票是真实的,每一张都有税务局验真章。徐宏连看都没看,就直接让财务驳回了。他就是要让这笔钱烂在系统里,让我拿不到。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爸的住院费已经拖了三天,医院那边催得越来越急。我妈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听得出来,她已经在到处借钱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徐宏扣我工资,压我报销款,还要把我拉进行业黑名单。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逼到绝路,逼我认栽。
他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被人往死里踩,越是不肯低头。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陶然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陶助理,我这边徐总开始动作了。他说我泄露商业机密,要发函给行业公会。我手里的东西,可能等不到沈总主动找我了。」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煮面。
面煮好的时候,手机亮了。陶然回了消息:「沈总说,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楼下。她亲自来接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公司楼下。明天上午十点。她亲自来接我。
我放下筷子,把那份采购合同复印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三百多万的订单,价格虚高了三成。经办人贾立群,批准人徐宏。
我合上合同,轻轻拍了两下。
徐宏,你明天最好还笑得出来。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阳光很好,门口人来人往。保安老魏站在旋转门边上,看见我,愣了一下:「周野?你怎么来了?」
「来拿东西。」
老魏犹豫了一下:「徐总说了,你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不能进。」
「我不进去。」我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公司大楼,「我等人。」
老魏没再说话,退到一边,但眼睛一直盯着我。
九点四十五分,公司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几个同事认出我,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
九点五十分,徐宏从大楼里走出来。他身边跟着孙浩,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见我,徐宏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
「周野?」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还来公司干什么?」
「等人。」
「等人?」徐宏嗤笑一声,「你已经被开除了,还等人?等谁?等沈总吗?」
他说得很大声,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几个路过的同事停下来,好奇地往这边看。
孙浩站在徐宏身后,举着手机又开始拍。
徐宏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个调:「周野,我提醒你一句。你离职的时候从公司带走了一份文件,那属于公司机密。我已经让法务部起草了函件,今天下午就发到行业公会。你要是识相,赶紧把东西交回来,我还能给你留条路。」
围观的同事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他带走什么文件了?」「听说泄露商业机密,要追究责任呢。」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徐宏以为我怕了,语气更硬了:「周野,我劝你别自毁前程。你还年轻,为了一个文件,把自己搞进局子里,值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车鸣声。
我抬眼看去。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从马路对面缓缓驶过来,车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车牌号是五个八,整个城市只此一辆。
徐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劳斯莱斯在公司门口停下。车门打开,沈砚秋从后座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她看了一眼徐宏,又看了一眼我,语气平淡:「周野,上车。」
徐宏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笑挤得比哭还难看:「沈总,您这是……」
沈砚秋没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东西带了吗?」
我点头:「带了。」
「上车。」
我迈步朝劳斯莱斯走过去。经过徐宏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沈砚秋跟着上车,关上车门。
车窗缓缓升起,把徐宏那张惊疑不定的脸隔绝在外面。
车里很安静,空调温度刚好。沈砚秋坐在我旁边,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录音我听完了。」
我握着手里的文件袋,没说话。
沈砚秋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十二杯茅台,你替我挡的。徐宏让你喝的,也是我让你喝的。这笔账,我今天替你算清楚。」
她说完,对前排的司机说:「回公司。」
劳斯莱斯缓缓驶出,拐进公司大门。透过车窗,我看见徐宏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像被人抽走了魂。
劳斯莱斯停在大楼正门口。
沈砚秋推开车门,下车,径直走向大厅。我拎着文件袋跟在后面。
徐宏一路小跑追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沈总,沈总您听我解释……」
沈砚秋在电梯口停下,转身,看着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一下。
录音里,徐宏的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来:「合同的事你放一百个心,周野那小子经手过又怎么样?他明天就不在公司了……」
徐宏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着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6
电梯门打开,沈砚秋走进去,按了顶楼。
徐宏跟进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他脸上堆着笑,声音发颤:「沈总,这……这是误会,那录音不是……」
「不是你的声音?」沈砚秋头也没抬,「要不要我再放一遍?」
徐宏喉结滚动,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他转脸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周野,周野你听我说,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先把录音删了,咱们好商量……」
我没说话。
电梯数字跳动着,徐宏的声音越来越急:「沈总,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认。但您也知道,那份合同是贾总批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沈砚秋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贾总批的?你倒是很诚实。」
徐宏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更难看了。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沈砚秋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人——贾立群。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沈砚秋进来,站起来笑了笑:「沈总,这么早开会?」
沈砚秋没理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的手机放在桌面上。
「贾总,你手边那份文件,看完了吗?」
贾立群低头看了一眼:「看完了。是采购部的合同审批单,有什么问题吗?」
「价格。」沈砚秋说,「恒信达那单,三百二十万的采购,市场价顶多两百万。多出来的那一百二十万,去哪了?」
贾立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沈总,市场价是会波动的。恒信达是我们合作多年的供应商,质量有保证,价格高一点也正常。」
沈砚秋没接话,转头看向我:「周野,把你手里的合同拿给贾总看看。」
我走过去,把文件袋里的合同复印件抽出来,放在贾立群面前。
贾立群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他拿起合同,翻了翻,声音沉下来:「这是公司内部文件,你怎么会有?」
「我经手的。」我说,「上个月,这份合同从我手上过了一遍。我觉得价格不对,多看了一眼。」
贾立群把合同拍在桌上,语气陡然严厉:「公司机密文件,你私自复印带出公司,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贾总,」沈砚秋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周野的合同是经正规流程审批的,他复印一份留底,不违法。倒是你——」她顿了顿,「恒信达的法人曹立,你认识吗?」
贾立群脸色微变:「我不认识。」
「是吗?」沈砚秋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那这张照片上,跟曹立一起吃饭的人,是你吧?」
贾立群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徐宏站在门口,两条腿都在抖。
沈砚秋放下手机,语气平静:「贾总,徐总,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今天之内,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退的退回来。我可以让你们体面地辞职。」
她顿了顿:「如果你们不交代,那我就把录音、合同、照片,全部移交司法机关。」
贾立群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沈总……这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沈砚秋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07
贾立群和徐宏被带走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
贾立群走在前面,步子很沉,像拖着铁链。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徐宏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沈砚秋站在会议室门口,对旁边的陶然说:「通知法务部,准备材料。今天下午之前,把恒信达的合同往来全部调出来。」
陶然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沈砚秋转向我:「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她示意我坐下,自己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周野,你什么时候发现合同有问题的?」
「上个月。」我说,「采购部送过来的时候,我核了一下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我问了一句,被孙浩挡了回来。」
「孙浩?」
「跟我一个组的。徐宏灌我酒那天,他全程录像,角度挑得很好,只拍我,不拍徐宏。」
沈砚秋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被开除,是因为你多看了那份合同。」
「是。」
她沉默了几秒,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任命通知。上面写着: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周野为风控部副总监,负责公司内部审计与风险管控工作。
我抬起头,有点没反应过来。
沈砚秋说:「风控部原来的副总监,上个月离职了。我一直在找合适的人。你经手过采购合同,能发现问题,被开除之后没有急着闹,而是把证据存好,等到合适的时候拿出来。」她顿了顿,「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我攥着那份任命通知,指尖有点发麻。
「那……我被扣的工资和报销款?」
「财务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今天下午就到账。」沈砚秋看着我,「你爸的住院费,够吗?」
我一愣,喉咙发紧:「沈总……」
「陶然查了你的报销单,上面有医院的名字。」沈砚秋的语气很淡,「你替公司挡了十二杯酒,公司不会让你白挡。」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任命通知,半天没说话。
「另外,」沈砚秋补了一句,「孙浩的录像,我已经让法务部处理了。他涉嫌配合徐宏捏造证据、损害同事名誉,公司会给他发解聘通知。」
「他拍那个视频,是为了帮徐宏把我赶走。」
「我知道。」沈砚秋说,「所以他不能留了。」
我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同事。他们看见我,表情各异——有人惊讶,有人尴尬,有人眼神躲闪。
孙浩从工位上站起来,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周……周哥,我……」
我没停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孙浩带着哭腔的声音:「周哥,我错了,你帮我跟沈总说说情……」
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孙浩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08
孙浩的解聘通知,当天下午就发了。
我坐在风控部的新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看见孙浩抱着纸箱从工位离开。他走得很慢,没人送他,也没人跟他说话。他经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茫然。
我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那是法务部刚送来的恒信达合同往来明细,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盖着公章。
晚上七点,我准备下班的时候,陶然敲了敲门:「周总,沈总让你去一趟她办公室。」
我愣了一下:「周总?」
陶然笑了笑:「你现在是风控部副总监了,不叫周总叫什么?」
我跟着她走进总裁办公室。沈砚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坐。」她示意我坐下,然后推过来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是一份银行流水。户主叫曹立,恒信达的法人。流水显示,在过去半年里,曹立的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固定金额的转账,收款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这笔钱,是从贾立群妻子的账户转出去的。」沈砚秋说,「每个月五万,连续转了六个月。」
我翻着流水,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万?」
「不止。」沈砚秋又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贾立群妻子的账户流水。她名下还有一张卡,每个月会收到一笔现金存款,金额不固定,但加起来,半年也有二十多万。」
我放下文件,沉默了一会儿:「这些证据,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沈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三个月前。」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震动。三个月前,我还在市场部老老实实跑客户,徐宏还在人事部呼来喝去。她已经在查他们了。
「那您为什么……」我斟酌着措辞,「为什么不在三个月前就动手?」
沈砚秋放下茶杯,看着我:「因为证据不够。贾立群在公司干了八年,根子深。我只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才能一击致命。」她顿了顿,「你那份录音,是我等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我不是偶然撞进这个局里的人。我多看了一眼合同,被徐宏灌酒开除,是我倒霉。但我选择录下那段对话,选择把录音发给沈砚秋,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
「周野,」沈砚秋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风控部副总监的位置,不是让你来坐冷板凳的。恒信达那笔三百二十万的合同,我要你牵头查。除了恒信达,公司还有没有其他供应商存在类似问题,我也要你查。」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另外,」她补了一句,「你爸的住院费,我已经让财务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给你。不够的话,随时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砚秋看出我的想法,笑了一下:「不用谢我。那十二杯茅台,你替我喝了。我替你办这点事,应该的。」
我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徐宏的车位空着。
贾立群和徐宏被停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下午开会的时候,我路过财务部,听见有人在议论:「徐宏那个位置,估计保不住了。」「贾总也是,贪了那么多,这下栽了。」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回到风控部办公室,我把那份恒信达的合同拿出来,一页一页重新翻过去。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09
恒信达的账,查了整整十天。
我带着风控部的两个同事,把过去两年里公司所有采购合同全部调了出来。一笔一笔对,一个供应商一个供应商过。最后整理出来的报告,有三十多页。
沈砚秋看完报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她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哑:「十二家供应商,六家有问题。虚报价格、吃回扣、以次充好,涉案金额……」她顿了一下,「五百多万。」
我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上午,召开董事会。你带着报告来,当面汇报。」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董事、监事、高管,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我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是我整理好的数据图表。
「过去两年,公司通过恒信达等六家供应商采购办公设备及耗材,合同总金额一千二百万元。」我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换成对比图,「经与市场价逐项核对,其中虚高部分合计五百三十七万元。这五百多万的差额,通过‘咨询费’‘服务费’等名目,回流至相关人员私人账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周……周总,这些数据,准确吗?」
「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和合同原件佐证。」我看了他一眼,「法务部已经核对过了,确认无误。」
我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就算数据准确,也不能证明这些钱是贾总拿的吧?」
说话的是财务部的老总,姓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供应商给回扣,是供应商的问题。贾总只是审批人,不代表他知情。」
我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反驳。吴总跟贾立群是多年老搭档,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不奇怪。
「吴总说得对,审批人不一定知情。」我拿起遥控器,切换到下一页,「所以我调取了贾总妻子的银行流水。这笔钱,每个月五万,连续六个月,收款方是曹立名下的公司。而曹立,是恒信达的法人。」
我顿了顿:「贾总妻子的账户,跟恒信达的法人有资金往来。这笔钱,吴总觉得是巧合吗?」
吴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沈砚秋坐在主位,一直没开口,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继续翻页:「另外,根据风控部的核查,徐宏在担任人事总监期间,利用职务便利,违规干预供应商准入流程,并收受供应商赠送的购物卡、礼金等,累计金额超过二十万元。相关证据已经整理成册,移交法务部。」
我说完,合上文件夹,退到一边。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沈砚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贾立群、徐宏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相关证据移送司法机关。公司成立专项审计组,对过去两年的所有采购项目进行全量复查。」
她顿了顿,看向我:「风控部牵头,周野负责。」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吴总从我身边经过,步子很快,脸色不太好看。他没看我,但我看见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下午三点,贾立群和徐宏涉嫌职务侵占一案,正式移送公安机关。
消息传回公司的时候,整个办公区都炸了。有人在群里转发新闻,有人在茶水间低声议论。我路过市场部,听见有人感慨:「周野这是走了什么运,一下子翻了身。」
另一个声音接话:「什么运?人家是拿命换的。你没听说吗,他替沈总喝了十二杯茅台,转天就被开了。换你,你能忍?」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忍不是本事,忍到最后一口气,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才是本事。
10
一个月后,公司大楼。
我站在风控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是那天在鸿福楼喝的茅台,我特意让陶然帮我留了一个空瓶,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
瓶身透亮,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手机响了,是郑远。
「周野,劳动仲裁的结果下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N,加上你被扣的工资和报销款,一共十四万八。钱已经打到法院指定账户了,你查一下。」
「好,谢了。」
「客气什么。」郑远顿了顿,「对了,你那笔报销单,财务那边也处理了。两万三,一分不少。」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台上那个空酒瓶。
十四万八。我爸的住院费交清了,报销款也拿回来了。徐宏和贾立群被移送司法机关,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审判。孙浩被公司解聘,听说去了外地,再没消息。
我拿起那个空酒瓶,转了转。瓶底的标签有些磨损,但「茅台」两个字依然清晰。
办公室门被敲响,陶然探进半个身子:「周总,沈总让你过去一趟。」
我放下酒瓶,走进总裁办公室。沈砚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下,她推过来一份文件:「公司刚刚通过了新的采购管理制度。以后所有超过五十万的采购项目,必须经过风控部复核签字,否则财务不予付款。」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心里明白这是沈砚秋在给我铺路。
「沈总,这……」
「你经手过合同,知道漏洞在哪。制度是你写的,你来执行,最合适。」沈砚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周野,你替公司追回了五百多万,又把这套制度立起来了。风控部副总监这个位置,你坐稳了。」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砚秋没再多说,低头继续看文件。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周野。」
我回头。
「那十二杯茅台,」她顿了顿,「以后别这么喝了。」
我笑了一下:「好。」
走出总裁办公室,我回到自己的工位。窗台上,那个茅台空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伸手摸了摸瓶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一个月前,我在鸿福楼替沈砚秋喝了十二杯茅台,转天被徐宏开除。我以为自己完了。现在,我坐在风控部副总监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新出炉的采购管理制度,楼下停车场里,沈砚秋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出大门。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那个空酒瓶上,折射出一道干净的光。
十二杯酒,一个人,一段从谷底爬出来的路。
我把空瓶转了个方向,让那道光照得更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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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