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开大货的都清楚,车停服务区,驾驶室帘子一合,里面啥事都可能。
我跑这趟线十八年,见过有人在里面睡得像死过去,也见过两口子因为一句话,隔着车门坐到天亮。
那天晚上,我就在旁边的车里,没下去。
我看见我媳妇陈兰掀开一辆黑色大货的帘子,弯腰进去。过了几分钟,里面亮了一下灯。一个男人伸手把她拽进去,帘子合上,只留下一条窄缝。
陈兰的外套落在踏板上。
她没捡。
我坐在驾驶室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点烟。烟盒在储物格里,摸了几次,没拿出来。
那男人比她年轻,穿灰色夹克,手腕上缠着一截红绳。陈兰进去以后,车身晃了两下。
我看着那道帘子,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骂人的话,是她早上出门时问我的那一句。
“老陆,今晚还走不走?”
我说:“看货站那边安排。”
她低头把饭盒塞进我包里,盖子没扣严,里面的青菜汤洒出来一点。她用纸巾擦了半天,擦完还说:“别在路上乱吃。”
那时候她的手指上沾着葱花。
现在那双手在旁边车里。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服务区的灯照进来,照在她落在踏板上的外套上。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蓝布,是她自己缝的围巾。
我没有下车。
十八年了,我从没在她面前失过体面。吵架也不摔东西,委屈也不说重话。她嫌我话少,说跟我过日子像跟一堵墙过日子。
我说:“墙能挡风。”
她说:“也能让人看不见里面。”
车里的晃动停了。
过了很久,陈兰出来,头发有一点乱。她站在车边,拍了拍裤腿,没回头。男人从里面递给她一只白色搪瓷杯。
她接了,放进自己外套口袋。
我把车窗升上去,重新躺回驾驶座。手机在座位下震了两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回她的时候,我只写了一句:“嗯。”
她又发来:“明早想吃热豆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再回。
驾驶室里有一股隔夜茶水的味道。副驾驶脚边放着她给我买的棉拖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沾着一点面粉。
那晚我没睡。
天快亮时,旁边那辆黑色大货开走了。车尾灯拐过弯,红光在地面上拖了很久。
陈兰坐进我的车,什么也没问。
她看见我睁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
“怕你着凉。”
我看着她。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蓝布围巾露出来一小截。
我没有问那辆车。
她也没有解释。
“夫妻之间最难堪的,不是看见对方有秘密,是你看见了,却还要装作相信自己没看见。”
02
回到栖岚镇以后,陈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泡进盆里,洗到一半,忽然问我:“你车里的小毛巾,是不是又拿去擦工具了?”
“嗯。”
“那是擦脸的。”
“都一样。”
她把毛巾从我手里夺过去,重新搓了一遍。水池里漂着一根葱叶,她捞出来,放在台面上,没扔。
我坐在厨房门口削苹果,刀口一下一下转。果皮断了三次。
陈兰看了我一眼。
“削个苹果都不利索了。”
“老了。”
“才跑十八年就老了?”
“人又不是车。”
她没接话。
厨房里只剩水声。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最右边那只白色搪瓷杯被她单独放到窗台,杯口朝下。
那只杯子不是家里的。
我以前没见过。
晚上,她照常把床单铺好,枕头摆成一高一低。她睡里面,我睡外面。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说我靠外面方便下床,也方便挡住孩子半夜踢被子。
我们没有孩子。
她说这话说了很多年,我从没拆穿。
灯灭了以后,我问:“那个人是谁?”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哪个人?”
“服务区那个。”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看见了。”
“嗯。”
“看见多少?”
“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你下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说不出来。
怕她难堪,怕我难堪,怕下车以后事情就必须有个名字。我们这个年纪,很多事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一出来,日子就没法照原样过了。
陈兰把被角往上扯了扯。
“那你想问什么?”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陆成,你先说,你希望我是什么关系。”
“我问你。”
“你希望我跟他什么关系?”
我把手臂垫在头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印。
“我希望你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跟他在车里。”
“我在车里。”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没说话。
她转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你们男人真有意思。看见一扇关上的门,就觉得里面一定发生了你最怕的事。要是没发生,你又觉得对方是在替自己找借口。”
“你不是可以解释吗?”
“解释了,你会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
“陆成,信任不是审问出来的。”
她坐起来,把枕头重新拍了两下。这个动作她每天都做,哪怕枕头根本没乱。
“那你要我怎么说?”
“说他是谁。”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是个不该出现在你面前的人。”
“这算什么回答?”
“算我现在能给你的回答。”
我起身去倒水,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兰在后面说:“别摔,那个杯子不是你的。”
我回头看她。
她脸色变了,像说漏了什么。很快又低下头,把被子抚平。
“我说的是家里那个杯子。你用的那只,边上有豁口。”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水。
她没有问我喝没喝完。
“一个人如果只肯给你答案,不肯给你真相,说明她不是不在乎你,她是在等你有没有资格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没做豆浆,只煮了两只鸡蛋。
我剥好一个,放到她碗里。她没吃,把鸡蛋推回来。
“你自己吃。”
“我不饿。”
“那你昨晚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说完就起身收桌子,动作比平时快。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式布鞋,鞋带系得很松,鞋底沾着服务区的白灰。
我盯着那双鞋。
陈兰回头,正好挡住我的视线。
“那是别人的。”
“谁的?”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她把鞋塞进柜子最里面,关门时手停了一下。
那一刻,她脸上的硬撑裂开了一点。很快又合上。
03
我第三天没出车。
货站的人打电话来问,我说车子有点毛病。
其实车没毛病,是我不想坐进驾驶室。方向盘还在,座位还在,陈兰放进去的饭盒也在。盒盖上的油渍已经干了,我拿抹布擦了三遍,还是有一点黄。
陈兰坐在沙发上缝窗帘。
她缝东西的时候不爱戴眼镜,线头穿了半天,穿不进去就用嘴抿一下。这个毛病她一直没改,针尖擦过手指,出了血,也只在裤腿上蹭一下。
“你为什么不去上班?”她问。
“休息。”
“你哪次休息不是在车上?”
“这次想在家。”
“家里有什么好待的?”
“有你。”
她手里的针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继续缝。
“少说这种话。”
“哪种话?”
“听着像审判。”
我笑了一下:“夸你也不行?”
“你夸人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那我看你。”
“又来了。”
她把线拉紧,窗帘边缘皱成一小团。
我说:“那个人叫什么?”
“你问他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我输给了谁。”
她抬起头。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输了?”
“你半夜去见他,进他的车,拿他的杯子。”
“我拿杯子怎么了?”
“你以前从不拿别人的东西。”
“你连这个都记得。”
“跟你过了十八年,什么记不住。”
她把针别在窗帘上,站起来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她没有洗东西。
“他比你年轻?”
“是。”
“比我有话说?”
“是。”
“他会哄你?”
“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你问的是不是实话,自己心里清楚。”
我跟到厨房门口。她把那只白色搪瓷杯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冲了两下,又拿起来,擦干。
杯子底下有一圈细小的蓝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兰家里有一只这样的杯子。她搬来和我住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旧木箱。那只杯子后来碎了,她说是自己失手碰掉的。
“那杯子哪来的?”
“路边捡的。”
“你什么时候也捡别人家的杯子了?”
“不能捡?”
“可以。”
她把杯子放回窗台,杯口朝里。
我说:“陈兰,你要是真想跟别人过,直说。”
她站在窗边,背影很薄。晾衣杆上挂着我的背心,肩带被她洗得发白。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说。”
“我说了,你就放我走?”
“你想走,我拦得住吗?”
“你不会拦。”
“我为什么拦?”
“你连问都问得这么客气。”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忽然静了。
她用手指擦窗台上一点灰,擦掉了,又把那点灰抹到掌心。她看着自己掌心,没去洗。
“陆成,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你以为不发脾气就是体面。不逼问就是宽容。不伸手就是成全。”
“我做错了?”
“你没做错。你只是把什么都留给别人猜。”
我靠在门框上,想说一句重话,最后问:“你和他在车里,做了什么?”
她说:“抱了一会儿。”
我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还做了什么?”
“他叫我一声,我没答应。”
“叫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你需要的不是这个。”
她转身看我,眼角没有泪,声音却低了下去。
“你需要的是证明,我这些年有没有把你当成唯一的人。”
我没有说话。
她把窗帘重新拿起来,坐回沙发,继续缝。针尖进出布料,像有人在桌底下轻轻敲门。
下午四点,那个男人给她打来电话。
陈兰看了一眼屏幕,按掉。
电话又响。
她还是不接。
第三次响起时,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接。”
“我接什么?”
“告诉他我不在。”
我没有拿。
电话断了。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拇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壳边缘。手机壳裂了一条缝,是我上次倒车时压坏的。她没换,一直用到现在。
“你为什么不接?”她问。
“我不想替你撒谎。”
“你不是最会吗?”
“我撒过什么谎?”
“你说你不在乎。”
我看着她。
她忽然低头笑了,笑得很短。
“婚姻里最重的那句话,不是‘我爱你’,是‘你走吧’,因为说的人常常比听的人更想被留下。”
晚上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我听见里面又响了一次。
她没接。
过了半分钟,手机停了。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又拿出来,按亮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她看完,立刻删掉。
我问:“他说什么?”
“没什么。”
“你笑什么?”
“他问我,杯子还在不在。”
我没有再问。
那晚她睡得很早,翻身时背对着我,手一直压在枕头下面。
04
第四天凌晨两点,陈兰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开灯,摸黑穿鞋。我听见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像是鞋里进了沙。
“你去哪儿?”我问。
她停住。
“厕所。”
“厕所不在门口。”
她站了几秒,重新把鞋脱下来,坐在床沿。
“你醒着。”
“你动静太大。”
“我吵到你了。”
“没有。”
“那你问什么?”
我拉开床头灯。她脸上没有平时那种镇定,头发垂在脸侧,手里攥着一截蓝布围巾。
“他又找你?”
“嗯。”
“你要去见他?”
“嗯。”
“现在?”
“现在。”
“他让你去,你就去?”
“他不是让我去。”
“那你去干什么?”
陈兰把围巾叠了两下,没叠整齐,又重新来。
“我答应过他。”
“答应过什么?”
“见他。”
“见他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围巾,指甲掐进布里。
“他要走了。”
“去哪儿?”
“他不告诉我。”
“那你就这么跟着?”
“我没跟着。”
“你什么都不说,只让我猜。陈兰,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虫。”
“你不是。”
“那你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红。
“我说了,你会觉得恶心。”
“我已经看见你进别人车里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忽然把围巾摔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隔壁的人。
“你想听是吧。那我告诉你,他是我儿子。”
我没动。
屋里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你说什么?”
“我儿子。”
“你哪来的儿子?”
“生的。”
“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
“谁的?”
她看着我,脸上那点红慢慢退下去。
“我的。”
我站起来,碰倒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滚到墙边,没有碎。
她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拿起来。水洒在她手背上,她用袖口擦掉,动作很慢。
“你结婚前?”
“嗯。”
“为什么没说?”
“你没问。”
“这种事还要我问?”
“你问过我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你问的时候,我说没有。”
“你骗我。”
“是。”
她答得太快,我反而接不上话。
“他父亲呢?”
“走了。”
“死了?”
“没死。活得好好的。”
“那孩子为什么叫你去?”
“他没叫我。他只是说,明早要走。”
“去哪儿?”
“跑他的线。”
“他也开大货?”
“嗯。”
“所以你半夜去他车里,是去认儿子?”
“我不是去认他。”
“那你去干什么?”
陈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他叫我妈。”
我看着她。
“你没答应?”
“我不敢。”
她说完,低头把床头柜上的水渍一点一点擦干。擦到没有水了,她还在擦。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旧桥服务区。他站在黑色大货旁边,手腕上缠着红绳。我一眼就认出那只杯子。他拿着我小时候给他的东西。”
“你一直知道他在哪儿?”
“最近才知道。”
“谁告诉你的?”
“他自己找到我。”
“他知道你是谁?”
“知道。”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你会问他是不是我跟别人留下的。”
我张了张嘴。
她替我说:“你会问,我是不是一直还想着那个人。你会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你会问,这个家算不算真的有你的位置。”
“我不会。”
“你会。”
我没反驳。
她把那只蓝布围巾摊开,露出里面缝过的针脚。边角有一块地方磨得很薄。
“他小时候怕冷,我给他缝过一条。后来他被送走,东西都没带走。这是我这些年唯一留下的。”
“你不是说没孩子?”
“我说的是,没有跟你有孩子。”
“你把我当什么?”
陈兰终于抬起头。
“当丈夫。”
“那他呢?”
“当我不敢叫出口的那个人。”
门外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陈兰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响起,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小野。
她接通,没有说话。
那头的声音很低,夹着风声。
“妈,我到了。”
陈兰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几次。
“你别叫。”
“我就叫一次。”
“别叫。”
“我想听你答应。”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哭,也不是害怕,像一个人端着太满的水,终于找不到地方放。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给他吃饭了吗?”
陈兰转过脸。
“什么?”
“那天晚上,他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说:“没有。”
我拿起外套。
“走。”
“去哪儿?”
“去给他弄点热的。”
她没动。
我穿好鞋,回头看她。
“你不是怕我知道吗。现在知道了。”
她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旧围巾。
“陆成,你别装得这么大方。”
“我没装。”
“你心里肯定——”
“我心里有事,路上再说。”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把围巾塞进包里。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床单还没铺平,水杯倒在地上,枕头歪着。
她走过去,把枕头扶正。
“我不怕你有过去,我怕的是你的过去回来以后,发现我只是你现在临时住着的地方。”
05
我们赶到静禾服务区时,黑色大货还停在那里。
驾驶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地上放着一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白馒头,已经凉了。
陈兰站在车下,不往前走。
“他呢?”
“可能去洗手间。”
“你进去找。”
“你去。”
“我不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她承认不敢。
那男人从便利店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根一次性筷子。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比我那晚看见的更年轻一点,脸很瘦,眼睛像陈兰,尤其是看人时不躲。
他走到我们面前,把筷子递给陈兰。
“你来了。”
陈兰没有接。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接了。”
“你只听,不说话。”
“你说你到了。”
“我还说了别的。”
“我没听清。”
年轻男人看向我。
“这是——”
“我丈夫。”陈兰说。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陆叔。”
我没应。
陈兰皱眉:“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随便。”
他把筷子收回去,夹在耳朵上。这个动作让我想起陈兰,她做饭时也总把发圈套在手腕上,忘了取。
“你真的不跟我走?”他问她。
“你去哪儿?”
“往北。”
“北边那么大。”
“车到哪儿算哪儿。”
“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走就走。”
“我不走,留在这儿等你认我?”
陈兰的脸白了一下。
我说:“先吃东西。”
年轻男人看我。
“我不饿。”
“你脸色不好。”
“跟你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
陈兰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把话说重。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她早上塞进去的粥,已经温凉。她出门前重新热过,盖子上贴着一小块纸,写着两个字:别洒。
我把碗递给他。
他没接。
陈兰说:“接着。”
“你让他给我?”
“那不然呢?”
“你不是说他不会接受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次都不说。”
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把碗接过去。
“我给你。”
年轻男人这才接。
他坐在路边的矮台阶上,吃得很慢。粥里放了碎青菜,陈兰不爱放葱,他却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小片葱挑出来。
我看见他的手腕上缠着那截红绳。
陈兰盯着那截红绳,问:“还留着?”
“没断过。”
“你小时候不是最讨厌红色?”
“你记得?”
“记得。”
“你还记得别的吗?”
她没回答。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旧日子的人。可陈兰也站在那里,她同样没有门票。那个年轻男人吃完粥,把碗放在地上,伸手去摸口袋。
他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陈兰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这是什么?”
“你写的。”
“我没写过。”
“你写给我的。”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写完就走了。”
他把纸递给她。
她没有接。
我伸手拿过来,纸上只有一句话。
“等我长大了,去找你。”
字很难看,最后一个字被水泡开了,像有人拿湿手指抹过。
陈兰接过去,手指停在那句话上。
年轻男人说:“我小时候不懂你为什么走。后来我懂了,你不是不要我。你是没有地方带我走。”
陈兰蹲下来,把纸攥在掌心。
“你别替我说。”
“那你自己说。”
她低着头,盯着脚边一颗小石子。
“我那时候没有办法。”
“我知道。”
“我没有钱,也没有房子,也没有——”
她顿住,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不能说的词。她把后面的话吞掉,改口:“我什么都没有。”
年轻男人笑了笑。
“你现在有丈夫了。”
陈兰看向我。
我没有躲。
“他对你好吗?”
陈兰没有回答。
年轻男人又问:“他知道你以前有孩子吗?”
“现在知道了。”
“那他会不会不要你?”
我说:“我还没想好。”
陈兰的手指收紧。
我又说:“不过粥不能浪费。”
年轻男人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和陈兰很像,都只露半边。
他把碗递给我。
“陆叔,你会开车吗?”
“会。”
“教我倒车?”
“你不是会吗?”
“我想看看你怎么教。”
“我教人有个毛病。”
“什么?”
“骂人。”
“我不怕。”
“你妈怕。”
陈兰抬头:“我什么时候怕过?”
我说:“你第一次坐我车,倒车时把左边的反光镜碰歪了,吓得半天没说话。”
“那是你车太旧。”
“你后来赔了我一块新镜子。”
“我没钱……我后来给你缝了座椅套。”
她停下了。
年轻男人看着她。
“你们那时候就认识?”
“嗯。”
“她追的你?”
我说:“她主动坐上来的。”
陈兰瞪我:“你少说。”
“是她先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过日子。”
“那是因为你一直站在我家门口不走。”
“我在等你还饭盒。”
“一个饭盒你等了三个小时?”
“里面有你的鸡蛋。”
年轻男人低头看着空碗,忽然把那条蓝布围巾拿出来。
“这个给你。”
陈兰接过,摸到里面那块磨薄的布。
“你一直留着?”
“嗯。”
“怎么没扔?”
“我想扔,没舍得。”
他把声音压低:“我不是来拆你的家。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也能有一个家。”
服务区的广播响了一遍,声音断断续续。
我转身打开车门。
“陈兰,拿上东西。”
她没动。
我说:“你儿子要走,你不送?”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慌乱。
“你不介意?”
“介意。”
“那你还——”
“我介意你瞒了十八年。不是介意他来。”
年轻男人站起来,手里的空碗差点掉下去。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碗底的灰。
我把驾驶室的帘子拉开。
“上车。”
他看向陈兰。
“你叫我什么?”
陈兰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一下。
“上车,小野。”
男人低下头,像没听清。
“再说一遍。”
她咬了一下嘴唇。
“上车。”
“不是这个。”
她没有回答。
我把保温桶放到副驾驶上,盖子没扣紧,粥香慢慢散出来。
陈兰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儿子。”
那个年轻男人把脸偏到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他没哭,只是把耳朵上的筷子摘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家不是谁先住进去谁就有资格,家是有人知道你来过,还愿意给你留一只碗。”
06
小野没有跟我们回栖岚镇。
他说车要往北走,路线不能停太久。陈兰站在他的车门边,问了三次什么时候回来,每次问完都自己改口。
“别耽误你。”
“我没耽误。”
“你不是要走吗?”
“你不是要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
他把那只白色搪瓷杯放进驾驶室的置物格,杯口朝里,和陈兰家里那只旧杯子摆在一起。两只杯子的蓝线不一样,一只深,一只浅。
我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那天晚上,他递给她的不是他的杯子,是她给他带来的另一只。
陈兰一直没说。
她把一袋馒头挂在他车门内侧,又塞进去几根洗干净的黄瓜。小野说:“够了。”
她说:“路上吃。”
“我不爱吃黄瓜。”
“你小时候也不爱吃。”
“你还记得。”
“你问了好几遍了。”
他没再说话。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条旧围巾。陈兰刚才叫我收着,说小野不要了。我说我不会用,她说挂在车里也行。
小野把车门关上,又打开。
“妈。”
陈兰整个人停住。
这回她没有躲。
“嗯。”
他像是等了很久,反而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手搭在门边,抠了一下掉漆的铁皮。
“你家那只杯子,还在吗?”
陈兰说:“在。”
“别扔。”
“知道。”
“我上次拿走的那只,是你后来买的,对吧?”
“嗯。”
“你第一次给我的那只,碎了以后,你是不是哭了?”
陈兰看着他。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她的手正放在耳朵旁边,听见这话,立刻放下。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兰回头看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
小野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不像三个临时拼起来的人。
他发动了车,车门震了一下。陈兰往后退,退到我身边。
车窗降下来,小野说:“陆叔。”
“嗯。”
“她以前是不是很凶?”
“现在也凶。”
“她做饭好不好吃?”
“面条能吃。”
“她说她炖汤很好。”
“那是她对外说的。”
陈兰踢了我一脚。
小野笑着把车开走。车尾拐出服务区时,陈兰还站着,手里攥着那条蓝布围巾。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到家以后,她先去厨房洗碗。那只白色搪瓷杯被她拿出来,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洗完没有放回窗台,放进了碗柜最里面。
我问:“不摆出来?”
“怕你又用错。”
“我哪次用错过?”
“你拿过它。”
“什么时候?”
“你第一天看见的时候。”
我想起那晚,我从窗台拿起杯子喝水。她当时脸色变了一下,后来却说是家里的。
原来她那时候就知道,我已经看见了什么。
她把杯子擦干,放进一只旧铁盒里。铁盒盖不上,她拿了根橡皮筋绕住。
“你还要继续瞒我吗?”我问。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问得像审讯,我就瞒。”
“那我不问。”
“你不问,我也可能说。”
“你这人真麻烦。”
“你现在才知道?”
她关上柜门,转身时撞到桌角,疼得皱了皱眉。她没揉,继续去整理我带回来的衣服。
我说:“明天我出车。”
“嗯。”
“你跟我一起?”
“我不去。”
“怕再撞见什么?”
“怕你又不下车。”
我把那条围巾挂在门边。
“这次我下。”
她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你下去干什么?”
“给你儿子送碗。”
“他不一定要。”
“那就放车门口。”
“你这个人,嘴硬起来没完。”
“你以前不是就喜欢这个?”
“我以前眼神不好。”
她说完,把我的衬衣叠成方块,叠得很整齐。叠到第三件时,她忽然问:“陆成,你是不是还在想离婚?”
我看着她。
“你希望我想吗?”
“我问你。”
“想过。”
她低下头。
“什么时候?”
“你进他车里那晚。”
“现在呢?”
“现在还没想好。”
“你要想多久?”
“看你什么时候把我的饭盒盖严。”
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拿起第四件衬衣。
“没正经。”
“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第二天清晨,我要出门。她像以前一样把饭盒放进我包里,盖子扣了两次。扣完还用手指压了压。
我站在门口等她。
她抬头:“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话说。”
“路上别乱停车。”
“嗯。”
“别喝凉茶。”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她把门边那条蓝布围巾取下来,搭在我肩上。
“晚上冷。”
“你儿子的。”
“他不要了。”
“那我也不要。”
“你戴着。”
我低头看了看围巾。边角那块磨薄的地方,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小时候缝过,又被另一个人重新补过。
我开门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听见她在屋里喊:“陆成。”
“嗯?”
“杯子别拿错。”
我回头,她站在门缝里,手还扶着门把。
“知道了。”
她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那条缝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把我落在门外的鞋尖往里推了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没走。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我不是突然有了一个儿子,我只是终于允许一个等了二十三年的人,坐到我们家的桌边。”
晚上十一点以后,陈兰把那只白色搪瓷杯摆在餐桌上,旁边又放了一只新的。她没等谁回来,先各倒了半杯热水。水汽散开的时候,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她没问是谁,起身去开门。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