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男全程炫耀他的跑车手表,我结账时说了句这顿饭够我旗下餐厅翻一台桌......
01.
我妈把相亲对象夸上天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
她说对方开跑车、戴名表、在云栖路有三套房,让我好好把握。
我嗯了一声,刀没停。
土豆丝要切得细,焯水才脆。
见面约在望江小区旁边那家茶餐厅,我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杯柠檬水。
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车钥匙往桌上一搁,金属磕在大理石桌面的声音很脆。
我扫了一眼那个车标,继续翻菜单。
这家店我常来,他坐下就开始说,老板跟我熟,等下让他送个果盘。 我说好。
他聊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知道了他那辆跑车是去年提的、手表是限量款、表带是鳄鱼皮、西装是定制的、皮鞋是手工的。
我吃了半盘炒牛河,喝了三杯茶。
他说到第三套房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我:你呢?做什么的? 我说:做点小生意。 他点点头,表情像是已经给我打了分。
及格,但不多。
女孩子做点小生意也挺好,他说,不累,以后结了婚还能顾家。 我笑了一下。
他继续说他的。
说到他在静安里的那套房子装修花了多少钱,说到他朋友开公司一年挣多少,说到他前女友家里条件多好但他看不上。
我听着,把最后一块牛河夹起来。
他说:这顿我请,你别跟我抢。 我说好。
他去结账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收银员报了数。
他从钱包里抽卡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两个人吃了这么多。
我看了眼账单,说了句:这顿饭够我旗下餐厅翻一台桌了。 他转头看我。
收银员也看我。
我把自己的那份钱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各付各的吧。
02.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
是觉得你在吹牛但又不好直接拆穿的笑,带点宽容,带点我懂你们女孩子爱面子的意思。
你旗下餐厅?他把卡递给收银员,语气像在哄小孩,哪家啊?改天我去捧场。 我说:不用改天,你现在就在。 他笑容僵了一瞬。
收银员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操作。
她新来的,不认识我。
这家店我三个月前盘下来的,之前那个老板做不下去,我接了手,换了厨师团队,改了菜单,翻台率涨了三成。
这些事我没必要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
但他那个笑让我觉得,还是说一句吧。
就一句。
他收回卡,重新打量我。
从头到脚,像在重新估价。
你开的?他说,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的东西多了,不代表不存在。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拿起包往外走。
他跟上来。
停车场里他那辆跑车确实很扎眼,橘红色,底盘低得像是趴在地上。
他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闪。
送你?他说。
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哄小孩口吻,带点试探。
我说不用,我住得近,走走就到。
他没坚持,坐进车里,引擎轰了一声。
我沿着望江小区外面的步道慢慢走,路灯刚亮,光线是那种鸭蛋黄的暖色。
手机响了。
我妈。
怎么样怎么样? 不怎么样。 人家条件多好啊,你别挑三拣四的—— 妈,我说,他连我做什么的都没认真问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说:那你主动说嘛,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端着。 我走到小区门口,刷卡进去。
保安大叔在听收音机,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跟他点了点头,他冲我挥挥手。
电梯里我靠着墙,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妈说的那些话我太熟了。
别总端着、差不多就行了、人家条件好你就主动点——这些话从我二十五岁听到现在,每年换一个相亲对象,话术不变。
我从来没反驳过。
今天也没反驳。
但我在电梯里想,我旗下三家餐厅,养着六十多个员工,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比谁都紧张。
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些算条件。
在她眼里,条件是男方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有没有体面工作。
我的那些,叫瞎折腾。
03.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相亲嘛,见一面,不合适,各走各路。
但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对方对我印象不错,想再约一次。
他说你挺有意思的,我妈的语气很兴奋,就是有点倔,他说他就喜欢有性格的。 我正蹲在二号店后厨门口跟供应商对账,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手拿着进货单一手按计算器。
他说我倔? 人家那是夸你。你再接触接触嘛,第一次见面都端着,多见几次就好了。 我说:妈,他不是端着,他是觉得我不配。 你这孩子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呢。 我没说话,按了个归零。
他妈妈也托人带话了,我妈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重大机密,说他们家很开明的,不要求女方多能挣钱,只要人品好、会持家就行。你听听,多好的人家。 不要求女方多能挣钱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挣的那些不算数。
我把计算器放下,换了个手拿手机。
他妈妈怎么知道我挣多少? 我跟人说了呀,说你开餐厅的,人家说那挺好的,以后家里吃饭不用愁了。 我深吸一口气。
供应商蹲在旁边抽烟,假装没听见。
妈,我不见了。 为什么呀? 因为他从头到尾没觉得我是跟他平等的人。他是在挑,不是在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你以为你挑别人,别人不挑你吗?你都三十一了。 后厨的鼓风机嗡嗡响。
供应商把烟掐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我看着进货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拼了命把自己活成一支队伍,回到家发现他们还在用二十年前的尺子量你。
妈,我说,我三十一,不是三十一岁还在等人挑。 说完我挂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挂我妈电话。
供应商看了我一眼,说:林姐,单子对不对? 我说对,你继续送,品质别掉。
他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巷子对面那棵歪脖子树。
手机又响了。
不是我妈。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小林啊,我是周正他妈妈。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周正是那个相亲对象。
阿姨好。 哎,你好你好。周正说你挺好的,就是有点小误会。阿姨觉得吧,年轻人处对象嘛,多聊聊就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顿饭? 我说:阿姨,我跟周正只见了一面,谈不上误会。 对对对,多见几面就了解了嘛。我们家很随意的,你不用有压力。 她的语气很亲切,亲切得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阿姨,我最近店里忙,可能抽不出时间。 哎呀,工作什么时候都忙不完的,终身大事不能耽误。你看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多辛苦,找个靠谱的人安定下来多好。 女孩子在外面打拼辛苦这句话的下一句,永远是找个好人嫁了吧。
不是你真厉害,不是你做得不错。
是别拼了。
我说:阿姨,我不觉得辛苦。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说,安定不安定,我自己说了算。
04.
周正亲自来了。
他出现在我二号店的时候是周六晚上七点,正是翻台高峰期。
大厅里坐满了人,服务员小跑着传菜,后厨的炒锅声没停过。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帮客人结账,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穿得比上次还正式,手里拎着个袋子。
来吃饭?我问他。
来看看你。他笑。
我让服务员给他安排了角落一张小桌,继续忙我的。
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期间我经过他桌边三次。
第一次他在看手机,第二次他在吃一份干炒牛河,第三次他叫住我。
你每天都这么忙? 周末忙一些。 挺辛苦的。 我说还好。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吧?她这个人就是热心,你别介意。 我说不介意。
其实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他说,你看,我有房有车,你有事业,我们在一起算是强强联合。 我看着他。
他说强强联合的时候,表情很真诚。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而且你开餐厅嘛,我有人脉,可以帮你拓展业务。以后我们结婚了,你也可以轻松一点,不用这么累。 帮你轻松一点有时候不是体贴,是觉得你做的事不值得你那么拼。
我把手里的菜单夹放下。
周正,我说,你上次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做点小生意。你没追问。 他愣了一下。
你也没问我几家店、开在哪里、生意怎么样。你说了四十分钟你自己,没问过我一句。 我那不是—— 你觉得我不需要被了解。你觉得我的事不重要。 他张了张嘴。
你妈说‘不要求女方多能挣钱’,你觉得这是开明。但我不需要你们‘不要求’。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不需要任何人来‘不要求’。 大厅里还是很吵,但这张桌子周围忽然安静了。
他看着我,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戳穿之后的空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但就是这个‘不是故意’,才最说明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说得对,他把筷子摆正,我确实没认真听你说话。上次你说那顿饭够你旗下餐厅翻一台桌,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现在知道了。他站起来,把那个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说是赔礼。她那天电话里说话可能不太合适。 我看了看袋子,是一盒茶叶。
不用赔礼,我说,阿姨没恶意,我知道。 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他说:那我不打扰你忙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林栩,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你是挺倔的。 我看着他。
但不是坏事。他说完就走了。
我回到收银台,继续给客人结账。
服务员小陈凑过来小声问:林姐,那是谁啊? 我说:一个来吃饭的。
05.
那盒茶叶我放在收银台底下,好几天没动。
周三下午不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新菜单。
二号店想上一批新菜,试了好几轮,有两道还得调。
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
穿得很得体,头发烫了小卷,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朝收银台走。
小陈迎上去问几位,她说:我找你们老板。 我站起来。
您是? 我是周正的妈妈。 我请她坐下,让小陈倒了杯茶。
她坐下之后先打量了一圈店里,点点头说: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说谢谢。
她把那个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个保温盒。
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我打开盖子,桂花味扑面而来,切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芝麻。
阿姨,您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她说,上次电话里我说话不太合适,周正回去说我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不该说‘不要求女方多能挣钱’,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他说人家姑娘比你儿子挣得多多了,你凭什么不要求。 我忍不住笑了。
我这个人吧,她低头理了理布袋子的带子,一辈子没上过班,觉得女人嘛,找个好人家最重要。周正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就想着他找个贤惠的,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像在跟自己说。
但周正说,现在不一样了。他说你那几家店,管着那么多人,比他厉害多了。他说他那天在你店里坐了俩小时,看你忙前忙后的,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但甜得不腻。
阿姨,我没生您的气。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您是替周正着想。我妈也这样。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周正他其实人不坏,她说,就是被他爸惯的,后来他爸走了,我又惯。有点飘,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 他回去跟我说,你说他不是故意的,但就是那个‘不是故意’最说明问题。他琢磨了好几天这句话。 我没接话。
他说他想请你吃顿饭,正式道个歉。不是相亲那种,就是道个歉。 我喝了口茶。
他说他知道你不缺这顿饭,但他想让你知道,他听进去了。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盒桂花糕上。
我说:好。 她松了口气的样子,站起来说那我不打扰你忙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桂花糕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我说好。
回到座位上,我把那块桂花糕吃完。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周正的号码。
上次他打过来我没存,通话记录里躺着一个陌生号码。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桂花糕很好吃。谢谢你妈。 他秒回。
她高兴坏了。回来念叨了一路,说你店里装修好看,服务员也客气。 我回了个笑脸。
他又发了一条。
那顿饭还算数吗? 我看了看桌上那盒桂花糕,又看了看窗外。
算。
06.
吃饭约在一号店。
不是我故意的,是那天二号店有团建包场,三号店在盘点,只有一号店有空。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我还在后厨跟主厨对下周的菜单,小陈进来说:林姐,上次那个人又来了。 我出去的时候他坐在上次那个位置,没看手机,在看墙上的菜单。
来了? 他站起来。
来了。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你先点,我说,今天我请你。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行。他说。
他点了一份干炒牛河,一份白灼菜心,一份例汤。
我加了一份叉烧。
等菜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一本书。
上次你说你喜欢看饮食相关的书,我路过书店看到这本,不知道你看过没有。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关于传统小吃的,写得挺扎实。
没看过,我说,谢谢。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
他吃了一口牛河,说:这个比上次那个好吃。 一号店的主厨做牛河最拿手。 你每家店主厨还不一样? 每家店定位不一样,菜品有重叠但各有侧重。 他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他忽然说。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你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就是那个‘不是故意’最说明问题。我一开始不太明白,后来想通了。 他放下筷子。
不是故意,说明我没觉得需要故意。就是说我根本没意识到应该认真听你说话。 我夹了一筷子菜心。
我跟我妈也聊了。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最烦别人跟她说‘女人嘛找个好人家就行了’。但她后来还是变成了说这种话的人。 因为说这种话最省力。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最省力。 省力的话说多了,就忘了自己当年也被这种话伤过。 他看着我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说话挺直接的。 分人。 他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带点居高临下的笑,是那种被逗到的笑。
吃完饭我结账。
他没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林栩,我不说‘强强联合’了。但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是真的有意思。 我说:我知道。 那以后还能约你吃饭吗? 我想了想。
可以。但下次你请。 他笑了。
没问题。 我站在店门口看他走远。
他今天没开车,是走过来的。
回到店里,小陈在擦桌子,哼着歌。
我把那本书放在收银台上,翻了翻目录。
手机响了。
我妈。
吃饭了吗? 吃了。 跟谁吃的? 周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她说,那挺好的。 嗯。 他那个车,是不是真的很贵? 妈。 好好好,我不问了。 她顿了一下。
那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
她很少问这个。
还行,我说,他送了我一本书。 书啊,她说,书挺好的。 晚上打烊之后我最后一个走。
关灯、锁门、拉下卷帘门。
路灯还是鸭蛋黄的暖色。
我走在望江小区外面的步道上,手里拎着那本书和半盒桂花糕。
桂花糕凉了,但还挺好吃的。
明天让主厨试试能不能复刻一个版本,放新菜单里。
那盒桂花糕我放在冰箱里,吃了三天。
书翻到一半,夹了张便签当书签。
周正后来发消息说他又去了二号店,点了一份干炒牛河,说还是没一号店的好吃。
我说那当然,每个店的主厨不一样。
他说那我下次去一号店。
我说行。
我妈没有再安排相亲。
昨天她打电话来问我会不会腌萝卜,我说会,她说那你教教我。